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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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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某一页上,停顿了很久。

阮语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那一页……画的是什么?她记不清了。

吴谨言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动作很轻。然后,他合上素描本,放回原处,转身走回沙发。

他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坐了下来。

阮语身体微微绷紧。

纪录片的画面切换到一群发光的深海鱼,在漆黑的海水中划出梦幻的光轨。

“阮阮。”吴谨言忽然开口,声音比纪录片主持人的还要低缓,落在寂静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晰。

阮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三年前,”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电视屏幕上,侧脸线条在变幻的光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实,“我父亲的公司,出了很大的问题。”

阮语呼吸一滞,猝然转头看向他。

吴谨言没有看她,下颌线微微收紧,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不愉快的事情。“不是普通的经营困难,是涉嫌……很严重的违法违规操作,面临巨额赔偿和刑事责任。那个时候,家里天翻地覆。”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但阮语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深埋的惊涛骇浪。

“我母亲承受不住打击,病倒了。我是独子,家里所有的压力,法律上的,财务上的,人情上的……都压了过来。”他继续说着,语速很慢,“那时我刚拿到国外顶尖法学院的offer,也是国内几家红圈所争抢的对象。前途看起来一片光明。”

他自嘲般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凉。

“然后,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不,不是没了,是变成了沉重的、可能将我彻底拖垮的负累。留学?不可能了。家里需要钱,需要人周旋。进红圈所?背景调查那一关就过不了,没有哪家顶级律所会要一个父亲正在面临刑事调查的应届生。”

阮语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越收越紧,几乎无法呼吸。这些事,她从来不知道。分手前那段时间,他确实越来越忙,越来越沉默,眉眼间总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压抑。她追问过,吵过,他只说是家里有事,学业压力大,让她别多想。她以为是他厌倦了,是感情淡了,是现实的压力让他选择了更“正确”的路……

原来,背后是这样的惊心动魄。

“所以,”阮语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当时……是因为这些,才……”

“才同意分手?”吴谨言接过她的话,终于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口深井,里面翻涌着阮语从未见过的、复杂而痛苦的情绪,“阮阮,那时候的我,有什么资格谈感情?我自己都不知道明天在哪里,拿什么承诺你未来?把你拖进那个泥潭里吗?”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你说分手,我说‘好’。不是不在意,是……不敢在意。也……没有力气在意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重重敲在阮语的心上。闷痛,迟来的,却排山倒海。

她想起分手那天,冰冷的雨水,电话里他平静到可怕的三个字“好。保重。”,想起之后漫长的、如同死寂的三年。她曾经在心里怨恨过他的绝情,质疑过他们之间感情的真实性,甚至用“他本来就是个冷漠的人”来说服自己接受结局。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那你……后来是怎么……”阮语声音发颤,问不下去。

“后来,”吴谨言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电视屏幕,深海鱼的光轨已经消失,画面变成了一片黑暗的深海沟壑,“家里的事,花了很大代价,总算……勉强处理掉了。父亲……也付出了代价。我放弃了出国,进了现在这家律所,从最底层做起。用了三年,一点点爬上来,把家里的窟窿填上,让自己……重新站稳。”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阮语知道,那三年,必然是刀光剑影,步步荆棘。他眼底偶尔流露出的、超越年龄的沉郁和疲惫,此刻都有了答案。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纪录片低低的解说声,还在讲述着深海的奥秘。

阮语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心里乱成一团。震惊,后怕,心疼,愧疚,还有一丝被隐瞒、被独自抛下的委屈……种种情绪交织冲撞,让她眼眶发热,喉咙堵得厉害。

“为什么……”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声音带出哭腔,“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吴谨言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你还想不想听。”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她,目光深沉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诚。

“阮阮,我把这些告诉你,不是想为过去辩解什么,也不是想用悲惨经历换取你的同情或原谅。分手是我同意的,伤害已经造成,这是事实。”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顿了顿,每一个字说得很慢,很清晰,“当年离开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不是因为我有了别的选择,更不是因为……我不在乎。”

“恰恰是因为太在乎,才不敢赌,不敢让你陪我跌进那片看不见底的黑暗里。”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那里面的情绪汹涌澎湃,再也无法掩饰。“这三年,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我拼命工作,站稳脚跟,清理掉身边所有的麻烦和隐患,让自己变得……至少看起来,配得上重新走到你面前。”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可能很自私,也很可笑。你判我无期徒刑,我认。但我还是……想申请一个探视的机会。”

“不是以房东的身份,也不是以……前男友的身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纪录片的背景音里,“是以一个,从未停止过爱你、并且希望能用余生弥补错误的……男人的身份。”

说完这番话,他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背脊依旧挺直,但眼底深处,却泄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紧张和不确定。他在等待她的判决,像一个在最终陈述后,屏息等待陪审团裁决的被告人。

阮语已经彻底呆住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滚烫。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嗡嗡作响,过去三年的委屈、伤痛、自我怀疑,与今晚听到的真相猛烈碰撞,炸得她一片空白。

原来不是不爱。

原来是太爱,爱到在风暴来袭时,选择了将她推开,独自承受。

她该恨他吗?恨他的自以为是,恨他的不信任,恨他剥夺了她共同面对的权利?

可心里那疯狂蔓延的心疼和迟来的理解,又算什么?

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样子,吴谨言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她脸颊时,又猛地顿住,蜷缩着收了回去。只是那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阮阮……”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别哭。”

这句笨拙的安抚,却让阮语的眼泪掉得更凶。她猛地站起身,丢下一句“我……我需要静一静”,就仓皇逃回了次卧,反手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阮语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无声地,却剧烈地颤抖起来。

门外,客厅里。

纪录片已经播放到了片尾曲,悠远空灵的音乐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吴谨言依旧保持着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只有微微颤抖的眼睫,和眸底深处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楚与惶然,泄露了他内心同样濒临崩溃的情绪。

深海鱼的光轨消失在屏幕里。

客厅重新陷入昏暗。

只有次卧门缝底下,透出的一线微光,和他眼中不肯熄灭的、固执的星火,在沉默中对峙着。

漫长的夜,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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