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卧的门像一道沉默的界碑,将2802的空间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门内,阮语靠着门板坐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眼泪流干。脸颊贴在冰凉的木头上,能隐约听到客厅电视被关掉的“咔哒”轻响,然后是漫长到令人心悸的寂静。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来敲门。这种沉默的等待,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慌意乱。
她最终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到床边,将自己摔进被褥。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被暴风撕扯过的乱麻,吴谨言低沉平静的叙述,和他最后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痛楚与孤注一掷的眼睛,反复交错闪现。
不是不爱,是太爱,爱到自以为是的牺牲和推开。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不亚于三年前听到他那句冰冷的“好”。只是那时是骤然的失重和剧痛,现在却是迟来的钝刀割肉,混合着难以置信的心疼、被隐瞒的委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松动。
黑暗中,她睁着眼,直到窗外天际泛起灰白。身体疲惫到极点,意识却异常清醒,反复咀嚼着他说的每一个字,试图拼凑出那三年他独自走过的、她全然不知的荆棘路。
第二天是周六。
阮语醒来时,头痛欲裂,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看了下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屋子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响。
她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时看到镜子里憔悴不堪的自己,怔了半晌。用冷水敷了敷眼睛,勉强压下肿胀感,却压不下眼底的红血丝。
推开卧室门,客厅空无一人。落地窗的窗帘拉开了一半,秋日稀薄的阳光照进来,给冰冷的家具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空旷感。餐厅的岛台上干干净净,没有早餐,也没有便签。
他走了?还是没起?
阮语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种近乎赌气的情绪取代。走了也好,她需要空间,需要时间,来消化昨晚那场过于沉重的坦白。
她走到自己那个小角落,在画架前的地毯上坐下,随手拿起炭笔,却在素描纸上半天落不下一笔。心是乱的,手也是抖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电子锁开启的轻微“滴滴”声。
阮语脊背下意识绷紧,没有回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身后不远处。一股清新的、带着凉意的空气随之而来,混合着极淡的……食物的香气?
“醒了?”吴谨言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哑一些,听不出什么情绪。
阮语没应声,只是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一阵窸窣的塑料袋声响。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去,看到他手里提着几个印着超市logo的袋子,正往厨房岛台上放。袋子看起来很沉,里面似乎有蔬菜水果,还有肉类。
他竟然……出去买菜了?
“中午想吃什么?”吴谨言一边将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归置,一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今天的天气,“西红柿炖牛腩?还是清蒸鲈鱼?”
阮语终于转过身,看向他。
吴谨言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和同色运动长裤,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运动回来,额角甚至带着一层薄汗。这样的打扮,削弱了他平日西装革履时的精英冷感,多了几分罕见的随性和……生活气息。他正低头整理着一盒鸡蛋,侧脸线条依旧清晰锋利,但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昨夜或许同样难眠。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抬起头,目光与她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阮语先移开了视线,垂下眼睫。“……随便。都行。”
“嗯。”吴谨言应了一声,也没再多问,转身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蔬菜。水流哗哗,冲散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尴尬。
阮语重新转回去,面对着空白的画纸,炭笔在指尖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放下了。她听着身后厨房里传来的、有条不紊的切菜声,开水声,油锅轻微的滋啦声……那些声音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她拢在其中,逃不开,也静不下心。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租住在学校附近那个小小的公寓里。厨房狭窄得转不开身,他也曾这样笨拙地尝试给她做饭,结果不是盐放多了就是煎糊了,最后两人往往是对着一桌“惨不忍睹”的成果笑作一团,然后手拉手下楼去吃麻辣烫。
那时的烟火气,是带着笑闹和温暖的。而现在,这满室的香气和声响,却只让人觉得沉重和惶惑。
午饭很快做好。简单的三菜一汤:西红柿炖牛腩,蒜蓉菜心,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卖相普通,但热气腾腾,香味诱人。
两人依旧在餐桌旁对坐。谁也没有提昨晚的事,仿佛那场剖心沥肺的谈话只是一场幻觉。但空气中弥漫的无言张力,比任何争吵都更令人窒息。
吴谨言给阮语盛了一碗汤,又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腩放在她碗里。“尝尝,看咸淡合不合适。”
阮语低声道谢,默默吃着。牛腩炖得入味,火候恰到好处,比她预想的好吃太多。她想起林薇那句“捂好钱包和心”,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他现在做的这些,比起直接的金钱或甜言蜜语,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渗透,一点一滴,瓦解她的防御。
“下午……”吴谨言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沉默,“我要去趟律所,处理点事情。大概晚饭前回来。”
阮语“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色,“如果觉得闷,可以出去走走。或者……要不要去看电影?”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有些迟疑,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在发出一个极其冒险的邀请。
阮语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看电影?像普通情侣一样?在刚刚揭开那样惨烈的过往之后?
她摇了摇头,声音干涩:“不了。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好。”吴谨言没再坚持,只是眸色似乎暗了一瞬。他很快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起身,“碗放着,我回来洗。”
“不用,我自己来。”阮语也站起来。
吴谨言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卧室。片刻后,他换上了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出来,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又变回了那个冷峻疏离的精英律师模样。
“我走了。”他站在玄关,对着客厅方向说了一句。
“……路上小心。”阮语听到自己小声回应。
门轻轻关上。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桌尚未收拾的碗碟,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和食物余温。
阮语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然后开始慢慢收拾餐桌。水流冲过碗碟,发出单调的声响。她机械地清洗着,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吴谨言最后那个眼神,那里面除了惯常的深沉,似乎还藏着一丝……失落?
她甩甩头,试图将他的身影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收拾完厨房,她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强迫自己投入到“栖岸”项目的配色方案调整中。可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屏幕上斑斓的色块扭曲晃动,最后都幻化成他昨夜在昏暗光线下,那双坦诚而痛楚的眼睛。
她烦躁地合上电脑,走到客厅,在自己的画架前坐下,拿起炭笔,几乎是发泄般地在纸上涂抹。凌乱的线条,深重的阴影,毫无章法。画着画着,纸上渐渐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男人沉默的侧影,背影挺拔,却透着浓重的孤寂。
她停下笔,怔怔地看着。然后猛地将画纸扯下,揉成一团,扔进角落。
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状态,理清自己混乱的心绪。
犹豫片刻,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林薇的电话。
“喂?阮阮!”林薇的声音元气满满,“怎么啦?周末不跟你家‘房东’二人世界,想起我啦?” 语气里满是促狭。
阮语没理会她的调侃,直接问:“薇薇,下午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
“有啊!去哪儿?逛街?喝下午茶?还是……你想去做点什么刺激的?”林薇来了兴致。
“……去南山寺。”阮语轻声说。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南山寺?那个在郊外山顶、据说求签很灵但爬上去能累死人的那个南山寺?阮阮,你受什么刺激了?还是那个房东终于对你下手了,你想去求个护身符?”
“不是。”阮语揉了揉眉心,“就是想……去走走,静静心。”
林薇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对劲,立刻正经起来:“行,没问题!我陪你去!正好我也想去拜拜,求个月老给我掉个男朋友!等我半小时,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阮语换上一身轻便的卫衣牛仔裤,背上一个小包,给吴谨言发了条微信:【下午我出去一趟,见林薇。晚饭不用等我。】
发送。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她不再等,拿起钥匙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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