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寺坐落在市郊一座不算太高但颇为陡峭的山上。深秋时节,盘山公路两侧的枫树和银杏染上了绚烂的颜色,层林尽染,美不胜收。但阮语没什么心思欣赏风景。
林薇一边吭哧吭哧地爬着石阶,一边喘着气问:“阮阮,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那个吴谨言欺负你了?你昨晚眼睛肿成那样,今天又跑来爬山拜佛,不对劲,很不对劲!”
阮语爬得也有些气喘,额角渗出细汗。山风很凉,吹在脸上,带来松柏的清香,却吹不散心头的郁结。
“他……”阮语斟酌着措辞,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跟我解释了……三年前分手的原因。”
“啊?”林薇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原因?不就是他渣,冷暴力,然后攀高枝去了吗?还能有什么原因?难不成他家破产了不得已卖身救父?这种狗血剧情早过时了!”
阮语苦笑了一下,简单将吴谨言昨晚说的家庭变故复述了一遍。她省略了很多细节,只说了大概。
林薇听完,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上。
“我靠……”她喃喃道,“这么……惨烈?电视剧都不敢这么编吧?” 她拉着阮语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一脸严肃,“所以,他现在是功成名就,回来找你破镜重圆了?用苦肉计?”
“算不上苦肉计吧。”阮语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就是……把事实告诉我。”
“然后呢?你就心软了?感动了?准备原谅他,投入他的怀抱了?”林薇连珠炮似的问,“阮阮,你别犯傻!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他当年选择瞒着你、推开你,也是事实!他凭什么觉得现在一切好了,回来找你,你就该在原地等他?这三年你受的委屈和煎熬,算什么?”
林薇的话像针一样,扎在阮语最敏感的地方。这也是她内心最大的矛盾和挣扎。
“我知道。”阮语声音很低,“我没说原谅。我只是……需要时间想想。”
“想什么?想他有多不容易?想他现在有多深情?”林薇握住她的手,语气急切,“阮阮,你听我说,心疼男人是倒霉的开始!何况还是这种有‘前科’的!他现在对你好,谁知道是不是因为愧疚,或者只是得不到的执念?等你们真的重新在一起,谁能保证不会有下一个‘不得已’?”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落叶。阮语沉默着,林薇的话不无道理,甚至可以说,句句都戳中了她的顾虑和恐惧。
“薇薇,”她抬起头,看着好友关切的脸,“谢谢你。你说的我都明白。我只是……需要先搞清楚,我对他,到底还有没有感觉。如果只是同情或者旧习惯,那一切都没有意义。”
林薇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叹了口气,揽住她的肩膀:“好吧,我支持你搞清楚自己的心。但是!答应我,不管有没有感觉,都别急着做决定,别被他那些糖衣炮弹迷惑了!保护好自己,嗯?”
“嗯。”阮语点点头,心里暖了一些。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往上爬。终于到了山顶,看到了南山寺古朴的山门。香火不算鼎盛,但自有一种清幽庄严的气韵。她们买了香,随着不多的香客一起拜了拜。阮语跪在蒲团上,望着宝相庄严的佛像,心里默默祈愿,却不是求姻缘,而是求一份内心的清明和宁静。
从大殿出来,旁边有求签的地方。林薇跃跃欲试要去求姻缘签,阮语没什么兴趣,便在寺庙后院随意走走。后院有一株极大的银杏树,叶子金黄灿烂,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厚厚的金毯。树下有几个石凳,安静无人。
她在石凳上坐下,仰头看着从金黄枝叶缝隙里漏下的、细碎的阳光。山间的空气清冷干净,带着香火和草木的味道,让她的心绪也慢慢沉淀下来。
离开,还是留下?原谅,还是永不回头?
这个问题,依然没有答案。但至少,在这片清静之地,远离了吴谨言带来的那股强大而混乱的气场,她能够更清楚地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
那声音告诉她,她对他,并非无动于衷。昨晚的心疼和震撼是真实的,今早看到他眼下的青影时那一丝抽痛也是真实的。三年的时光和伤害,筑起了厚厚的壁垒,但那壁垒之下,某些东西似乎从未真正死去。
只是,破镜重圆,谈何容易。裂痕还在,信任已碎,未来的不确定性像山间的雾气一样弥漫。
她需要更多的时间,也需要看到吴谨言不仅仅是言语上的忏悔和弥补,更需要他行动上的、持之以恒的证明。
坐了很久,直到林薇兴冲冲地拿着支上上签跑来找她,两人才慢慢下山。
回到市区,华灯初上。林薇本想拉阮语一起吃晚饭,阮语婉拒了,她感觉身心俱疲,只想回去一个人待着。
林薇把她送到云璟府楼下,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才开车离开。
阮语走进电梯,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心情有些复杂。不知道吴谨言回来了没有。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静悄悄的。她走到2802门口,拿出钥匙,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打开了门。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玄关的感应灯因为她进门而亮起。
他还没回来?
阮语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她换好鞋,正要去开客厅的灯,目光却被餐桌上的一点微弱光亮吸引。
那是一盏造型简约的香薰蜡烛,已经点燃,小小的火苗安静地跳动着,散发出清雅的雪松混合着一点柑橘的香气。烛光旁,放着一个保温桶,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她走过去,拿起便签。
依旧是锋利工整的字迹:【炖了冰糖川贝雪梨。如果凉了,加热再喝。我去见个当事人,晚归。锁好门。吴谨言。】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追问她的行踪,只是交代了物品和去向。
阮语看着那跳动的小小火苗,又看看手边温热的保温桶,心里那堵坚硬的墙,似乎又被这无声的、妥帖的照料,撬松了一小块砖石。
她放下便签,打开保温桶,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梨块炖得晶莹剔透,汤汁澄澈。
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温润清甜,恰到好处地抚慰了她爬山后干涩的喉咙,也奇异地安抚了她纷乱了一天的心绪。
坐在餐桌旁,就着那一小簇温暖的烛光,慢慢喝完一整碗炖品。身体暖了,心也跟着安静下来。
她洗好碗,将保温桶放回原处。吹灭蜡烛时,那最后一缕雪松香气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回到自己房间,阮语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她靠在床头,拿起手机。
微信上,吴谨言依旧没有回复她下午那条出门的信息。
她点开他的头像,纯黑一片。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几次想打点什么,又都删掉。
最终,她只发了三个字过去:【炖品,谢谢。】
发送。
这一次,回复得很快。
吴谨言:【嗯。早点休息。】
依旧是简短的几个字。
阮语看着那行字,半晌,也回了一个字:【嗯。】
对话结束。
她放下手机,关掉夜灯,在黑暗中躺下。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霓虹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这一次,她没有辗转反侧。疲惫的身体和仿佛被那碗冰糖雪梨温润过的心,让她很快沉入了睡眠。
只是梦里,不再是一片空白或尖锐的争吵。而是反复出现那盏跳动的烛火,和烛火旁,那张写着冷峻字迹的便签。
而城市的另一隅,某间高档茶室的包厢里。
吴谨言放下手机,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对面坐着的中年男人,是他父亲当年案子的关键人物之一,如今也已洗白上岸,生意做得不小。今晚的会面,与其说是谈新的合作意向,不如说是对方借着由头,试探他如今的态度和底线。
他应付得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闪过她下午发来的那条简短信息,和刚刚那个同样简短的“谢谢”。她去了哪里?见了谁?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吴律师似乎有心事?”对面的男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年轻人,事业重要,感情生活也要兼顾啊。”
吴谨言抬眸,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锐利:“王总说笑了。我们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他重新投入谈判,言辞精准,逻辑严密,很快就掌握了主动权。只是心底某个角落,那盏为她点亮的小小烛火,和那句未能等到的、关于她行踪的回复,始终幽幽地燃着,牵扯着他一部分难以言说的心神。
夜还很长。
山寺的银杏叶落了又落,城市的灯火明灭不息。
有些结,需要时间慢慢解。
有些路,需要勇气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