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的地板是磨损的旧木板,散落着纸张、果核与酒渍,显得凌乱却随性。中央横放着一张长木桌,桌边能看到歪斜的椅子,像是刚被人匆忙推开;角落有燃着火焰的壁炉,火光跳动着映亮周围的器物,给昏暗的空间添了几分暖意。
猩红帷幔被穿堂风掀起一角,漏进的夜气卷着壁炉里炸开的火星,落在马洛面前的长木桌上。
他陷在磨得发亮的橡木椅里,长腿随意蹬着桌腿,面前的桌面乱得像被狂风扫过:墨水瓶歪倒在泛黄的羊皮纸卷上,晕开大片浓黑的墨迹;啃了一半的麦饼沾着果酒渍,与揉成一团的废纸、折断的羽毛笔混在一起;几支锡制酒壶东倒西歪,壶口还凝着杜松子酒的残液,酒味混着壁炉的焦香、墨汁的腥气,在空气里酿出一股混沌的醉意。
马洛捏着鹅毛笔的指节泛白,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半天,却迟迟落不下一个字。
方才在脑海里炸开的那个恶魔轮廓还清晰得很——那是一双嵌在暗影里的眼,眼尾勾着淬了毒的笑意,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可等他想把这张脸描在纸上时,那轮廓却像被雾气裹住,倏忽间就散了。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抬手将刚写了几行的纸扯下来,揉成硬邦邦的纸团,狠狠砸在地板上。那纸团滚了几圈,撞上一堆同样被废弃的手稿,发出闷响。
这样的动作,他已经重复了很多次次。
桌角堆着厚厚一叠撕得残缺的稿纸,有的只写了半句台词,有的画了个模糊的恶魔侧影,都被他判了“死刑”。
马洛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浮士德与梅菲斯特的对话,可笔下的文字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邪性,少了那种明知是深渊却忍不住伸手触碰的蛊惑。
“该死。”
他低咒一声,抓起酒壶灌了一大口杜松子酒,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却没让混沌的思绪清明半分。他又重新铺展一张新的羊皮纸,笔尖蘸满墨汁,悬在纸面上,眼里翻涌着不甘与偏执:“不过是张脸……我就不信描不出来。”
火光在他桀骜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桌旁的废纸越堆越高,而那个藏在他脑海里的恶魔面孔,依旧像雾中花,抓不住,描不真。
恶魔?
应该是什么样的?
鹅毛笔第三次被马洛狠狠掼在桌上时,木门被人轻轻叩响了三下,一个侍应生的声音怯生生地从门外传来:“马洛先生,有您的信。”
马洛不耐地扬声:“拿进来。”
一张折得齐整的羊皮纸卷从侍应生的手里滑落到马洛的手里。
他踢开脚边的废纸团,弯腰捡起信,火漆印是剑桥大学的校徽,可展开的瞬间,他眼底的烦躁便凝练成了冰。
信上的字迹刻板而冰冷,寥寥数行写着:其校友克里斯托弗·马洛,因遭埃德蒙·斯宾塞检举,言论涉天主教异端、行为放荡有辱校誉,经校务会表决,即日起撤销其硕士学位,且将相关举证移交枢密院核查。
“埃德蒙……”马洛念着这个名字,指尖狠狠攥住信纸,纸页被捏出狰狞的褶皱。
他瞬间想起那个总跟在他身后、表面和他做朋友,眼里藏着嫉妒的剑桥学弟,对方嫉妒他的才华,嫉妒他从寒门一跃成为伦敦炙手可热的剧作家,竟用这种阴毒的法子来毁他。
那些所谓的“荒唐言论”,不过是他酒后与同窗争论神学的戏言,却被埃德蒙断章取义,扣上了“天主教异端”的帽子——在伊丽莎白一世时期,这顶帽子足以让他身首异处。
没等马洛将信揉碎,门外便传来了沉重的靴声,夹杂着金属锁链的碰撞。他猛地抬头,就见几名枢密院的卫兵推开门,手中的佩剑在火光下闪着寒芒:“克里斯托弗·马洛,涉嫌异端罪,跟我们走一趟。”
马洛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桌上写了一半的《浮士德》手稿,又落在那封撤销学位的信上,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笑。他没做任何反抗,任由卫兵将冰冷的镣铐锁在手腕上,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钻进骨头里。
被押着走出这间杂乱的创作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壁炉边堆着的废纸,像是在看自己尚未写完的命运。随后,他便被推搡着踏入夜色,最终被关进了枢密院那座阴冷潮湿的监狱,铁门锁上的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撞出沉闷的回音。
托马斯在枢密院的回廊里撞见押送马洛的卫兵时,血液几乎瞬间冲上头顶。
他看着马洛手腕上锒铛的镣铐,看着对方眼底那抹桀骜的笑被冷意覆盖,立刻转身冲进了叔叔弗朗西斯的办公室,连门都忘了敲。
“叔叔,你不能把马洛关起来。”
托马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反手扣上门,挡住了外面窥探的目光。
弗朗西斯正坐在堆满文件的书桌后,指尖摩挲着那份来自剑桥的检举信,抬眼时眼底满是沉郁:“托马斯,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他被检举涉嫌天主教异端,这是女王陛下都关注的案子。”
“异端?不过是埃德蒙的嫉妒构陷!”
托马斯上前一步,指着桌上的信,“那些所谓的‘言论’全是断章取义,马洛不过是酒后的戏言,他根本不是天主教徒!”
“是不是,要审了才知道。”
弗朗西斯将信放下,语气冷硬,“他是剧作家,口舌便给,又常年混迹鱼龙混杂的地方,保不齐真藏着什么心思。枢密院要的是确凿的结果,不是你的主观判断。”
“结果?你们所谓的审判,不过是想找个由头定他的罪!”
托马斯的声音陡然拔高,胸腔里翻涌着怒火与焦虑,“他只是个文人,写几出戏而已,能掀起什么风浪?”
“文人?”
弗朗西斯猛地拍桌而起,目光如刀般剜向托马斯,“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对他那点心思?昨天酒馆你们见过吧?托马斯,你是沃尔辛厄姆家的人,是枢密院的人,不是那些沉溺于戏文与情爱里的蠢货!你有没有为家族想过?出了任何问题我们都没法向女王交代!”
“我不管什么交代!”
托马斯红了眼,与叔叔对视着,分毫不让,“我只知道他是无辜的,你不能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毁了他!”
“无辜?在枢密院这里,‘嫌疑’就是罪证。”弗朗西斯冷笑一声,走到托马斯面前,压低声音,“我警告你,别再为他求情。你要是敢插手这件事,我不光要审马洛,还要好好查查,你跟他到底牵扯了多少不清不楚的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托马斯心里。他看着叔叔眼底的决绝,知道对方不是在开玩笑,可想到马洛在阴冷的牢里可能遭遇的一切,他还是咬着牙低吼:“我不会让你们审判他的。就算是跟你对着干,我也要把他救出来。”
“你敢!”
弗朗西斯扬手就要打,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狠狠拂开桌上的文件,“你要是敢动一点手脚,我就立刻把马洛移交到法庭,到时候别说救他,你连他的尸首都见不到!”
托马斯僵在原地,看着叔叔盛怒的脸,看着满室冰冷的文件与权力的威压,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攥紧了心脏。他知道叔叔说到做到,可马洛的身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抹狂傲的笑,那唇齿间的酒气,都让他无法坐视不理。
“你会后悔的。”
托马斯一字一顿地说,转身摔门而出,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震得回廊里的烛火都剧烈摇晃起来。
托马斯在办公室里枯坐了一夜,指尖反复摩挲着马洛的《帖木儿大帝》的抄写本,终于攥紧拳头做出了决定——他要去找理查德·托普克利夫。
这位即将上任的枢密院议事员的办公室,比弗朗西斯的更显冷硬,墙上挂着王室密令,桌上摆着审讯用的刑具草图。托马斯推门而入时,托普克利夫正低头擦拭着一把精致的匕首,抬眼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