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普克利夫先生。”

托马斯压下心头的焦躁，躬身行礼，“我来是为了克里斯托弗·马洛的案子。”

托普克利夫将匕首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响：“沃尔辛厄姆少爷，我以为你该清楚，异端案不是你能插手的。”

“他不是异端，是被人诬陷的。”

托马斯上前一步，语速急切却条理清晰，“检举他的埃德蒙是剑桥的学弟，因嫉妒他的才华恶意构陷，那些所谓的‘天主教言论’全是酒后戏言断章取义。我与马洛相交日久，深知他的为人，他对女王陛下绝无二心。”

托普克利夫挑了挑眉，指尖敲了敲桌面：“就算是诬陷，一个作家的性命，也不值得沃尔辛厄姆家的人来求情。”

“他不是普通的作家。”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关键的筹码，“他是伦敦最有名的剧作家，就《帖木儿大帝》是他的手笔，马洛经常出入各类酒馆、剧院，认识三教九流的人，其中不乏天主教的隐秘信徒。您刚上任，正需要人手深入这些鱼龙混杂的地方搜集情报，马洛就是最好的棋子。”

他看着托普克利夫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杀了他，不过是少了一个剧作家，却丢了一个能替我们刺探天主教阴谋的奸细。可留着他，他能帮我们揪出更多隐藏的异端，这比判他死刑，对王室更有价值。”

托普克利夫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托马斯脸上逡巡，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良久，他忽然低笑一声：“你倒是会为他打算。不过你说的有道理，一个活着的、有利用价值的剧作家，确实比一具尸体有用。”

托马斯的心猛地一松，却听托普克利夫话锋一转：“但女王陛下那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我恳请您向女王上书。”

托马斯立刻接话，“就说马洛愿为王室效力，以间谍身份戴罪立功，他的才华与人脉，定能为枢密院立下功劳。女王素来欣赏有才之士，定会应允。”

托普克利夫点了点头，拿起鹅毛笔：“我可以写这封信，但马洛若敢叛逃，第一个受牵连的就是你，沃尔辛厄姆少爷。”

托马斯毫不犹豫：“我愿以沃尔辛厄姆家族的名誉担保。”

几日后，王室的批复便传了下来。

女王伊丽莎白一世果然对马洛的才华有所耳闻，竟真的同意了托普克利夫的提议——撤销马洛的异端指控，将他纳入枢密院的情报网，以剧作家的身份为掩护，刺探天主教的隐秘活动。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托马斯逆着走廊昏黄的烛光走了进来。马洛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满是霉味的牢房中，听见动静，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哟，沃尔辛厄姆的少爷，是来送我上路的，还是来给我收尸的？”

托马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复杂情绪：“女王陛下免了你的死罪。”

马洛挑了挑眉，站起身，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着托马斯紧绷的侧脸：“免了？那是打算把我流放，还是把我关一辈子？”

“都不是。”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避开马洛探究的目光，语气硬邦邦的，“你得为枢密院工作，做我们的眼线。用你的身份去刺探情报，换取你的自由。”

马洛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托马斯，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做间谍？怎么，原来你们沃尔辛厄姆家族的人，救人的方式就是把人变成他们的棋子。”

“你必须这么做。”

托马斯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这是唯一的条件。如果你拒绝，托普克利夫大人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等待你的只有火刑架。你必须用这种方式来换取活命的机会，没得选。”

马洛看着托马斯眼底那抹极力掩饰的焦急与恳求，心头微动。他伸出手，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托马斯的袖口，语气变得轻佻而玩味：“好吧。既然是为了活命，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

他顿了顿，凑到托马斯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的意味：“再说了，做个潜伏在黑暗里的间谍……听起来倒是挺刺激的。正好，我也想挑战一下这种感觉，没准还能给我的新剧本找点灵感呢。”

托马斯的呼吸一滞，感觉到马洛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身体瞬间紧绷。他强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躁动，咬牙道：“别耍花样。”

“放心，我惜命得很。”

马洛直起身，目光在托马斯有些红肿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看来在这个冷冰冰的地方待了几天，沃尔辛厄姆先生的火气还是这么大。那我就先回去了，我的《浮士德》还没写完呢。”

说完，马洛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迈着长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牢房。

托马斯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按了按有些发烫的耳根。

然而，当他刚走出监牢的大门，准备回枢密院，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突然从暗处伸出，狠狠一拳砸在了他的左脸上。

“砰！”

托马斯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渗出血丝，整个人踉跄着撞在墙上。他捂着脸颊，抬头便对上了叔叔弗朗西斯那双暴怒的眼睛。

“你疯了吗？！”

弗朗西斯指着他的鼻子怒吼，胸口剧烈起伏，“你竟然拿沃尔辛厄姆家族的名誉起誓，去担保那个浑蛋？！”

托马斯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前方，声音轻飘飘的：“他是无辜的，叔叔。”

“无辜？一个涉嫌异端的剧作家，值得你搭上整个家族的前途？”

弗朗西斯气得浑身发抖，又想扬手再打，却被托马斯抬手挡住。

“我已经决定了。”

托马斯的视线穿过叔叔的肩膀，仿佛又看到了刚才马洛离开时那个漫不经心的背影，那个在昏暗烛光下显得格外迷人的侧脸。

弗朗西斯还在咆哮着什么，什么“家族的耻辱”，什么“被那个剧作家迷昏了头”，可托马斯却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的脑子里，此刻全是马洛那张脸——那双总是带着嘲弄却又藏着烈火的眼睛，那抹似有若无的笑，还有刚才在耳边那句低语。

“托马斯！你在听我说话吗？！”弗朗西斯气急败坏地揪住他的衣领。

托马斯缓缓回过神，目光落在叔叔愤怒的脸上，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他轻轻拍掉弗朗西斯的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听到了。但我不后悔。”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茫茫夜色中，将身后叔叔的怒吼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