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囚室对话
暗金色的光罩在林晚身前缓缓流转,细小的梵文如同活物般明灭不定。毒液触手蜷缩在数尺之外,焦黑的前端仍在“滋滋”作响,散发出刺鼻的焦臭。
黑面人站在骸骨水车之上,死灰色的眼眸透过冰冷的金属面具,死死锁定那层光罩,以及光罩后林晚手腕上光华未敛的佛珠。岩洞中那混乱而狂暴的灵力场,似乎都被这突然出现的精纯佛力压制了一瞬,连毒水潭的沸腾都缓和了些许。
沉默。只有水车缓慢转动的“咚咚”声,和毒液偶尔冒泡的“咕嘟”声。
林晚背靠岩壁,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不敢有丝毫松懈。后背的伤和左腿的隐痛都在叫嚣,但此刻全部感官都集中在眼前这诡异的对峙上。她能感觉到腕间佛珠传来的、远超以往的温热感,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正在缓缓苏醒,每一次搏动都与她自己的心跳、甚至与腹中胎儿的脉动,产生着某种微妙的共鸣。
这力量……是为了保护孩子吗?
“佛心真印……”黑面人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干涩,却少了些之前的冰冷漠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忌惮?“唯有圣域嫡传、心性修为至纯至净者,方有可能在极度专注或强烈愿力下,于本命法器烙下此印。此印不主杀伐,唯镇邪祟,护持真灵……非大慈悲、大毅力、大牺牲不可为。”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骸骨平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骨杖顶端的暗红晶体光芒收敛。
“而你腹中胎息……”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衣物,直视林晚的小腹,“生机勃勃,先天纯净,竟隐约与这佛印有同源共鸣之感……有趣,当真有趣。”
林晚握紧柴刀,指节发白,声音因紧张而紧绷:“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黑面人似乎在面具后低笑了一声,“原本,你只是个不错的‘材料’。但现在……”
他骨杖轻轻一挥,那几条虎视眈眈的毒液触手缓缓沉入潭中,消失不见。
“我改变主意了。一个身怀佛心真印之器、又孕育着可能与之相关血脉的女子……你的价值,远超几滴‘胎元引’。”黑面人缓缓道,“我对你的故事,有些兴趣。或许,我们之间可以做个交易,而非单纯的……提炼。”
交易?与一个刚刚还想用她炼制邪药的筑基邪修?
林晚心头警铃大作,但面上不敢表露,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
“此地污浊,非谈话之所。”黑面人骨杖再顿,指向岩洞一侧某个不起眼的、被铁锈覆盖的圆形舱门,“随我来。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反抗,或者试图逃跑。”他死灰色的眼眸扫过那暗金光罩,“这佛印虽能克制阴邪,但能量有限,且似乎并非你自身催动。以你现在的状态,它护不了你多久。而我,有至少十七种方法,可以在不损伤你腹中胎儿的前提下,让你失去意识。”
话语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和残酷。
林晚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佛珠的力量爆发似乎消耗极大,光罩的亮度已经比最初黯淡了一些。面对一个筑基期的、掌控着这片诡异工坊的邪修,硬拼或逃跑都是死路一条。
她深吸一口气,暗金光罩缓缓消散,佛珠重新变得温热而内敛。她松开紧握柴刀的手,让它垂在身侧。
“带路。”
黑面人似乎对她的识时务略感满意(或许只是懒得动手),转身,走向那圆形舱门。舱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上延伸的、灯火昏黄的金属甬道。
林晚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跟上。甬道不长,很快便抵达一间相对“干净”的舱室。
说是干净,也只是相对外面的毒潭骨车而言。房间不大,四壁和地板都是冰冷的暗色金属,打磨得还算光滑,没有污渍。靠墙有一张金属长桌和两把同样材质的椅子,桌上放着几卷兽皮纸和几个造型奇特的玻璃器皿,里面浸泡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组织样本。角落里还有一个类似水槽的装置,连着细管。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药水味和金属的冷冽气息,与下方的腐臭截然不同。
“坐。”黑面人自己率先在桌后坐下,骨杖靠在手边。他摘下了那张纯黑的金属面具,随手放在桌上。
面具下的脸,出乎林晚的预料。并非想象中狰狞可怖或枯槁如鬼,而是一张约莫四十许人、线条冷硬、略带沧桑的脸庞。只是脸色异常苍白,几乎不见血色,且左半边脸颊到脖颈处,覆盖着大片细密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暗红色疤痕,像是曾被极强烈的能量灼伤后留下的痕迹。一双死灰色的眸子,此刻看来少了几分非人感,多了些属于人类的复杂情绪,但也因此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经历过惨烈变故、而后心性大变的修士,而非纯粹的疯狂邪修。
“我叫墨衍。”他开口,声音少了面具的阻隔,显得清晰了一些,但依旧干涩,“这里的人都叫我‘黑面’,或者‘沸血池主’。当然,你大概已经猜到这里是做什么的。”
林晚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在他对面坐下,将柴刀平放在膝上,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刀柄和手腕的佛珠上。
墨衍也不在意,目光在她手腕的佛珠上停留片刻,又移到她脸上:“首先,回答我几个问题。第一,这串佛珠,你是如何得来?第二,你腹中胎儿的父亲,是谁?”
林晚心念急转。说实话?风险未知。说假话?对方未必看不出来,且可能触怒他。
“捡的。”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在一个山洞里。当时他……已经昏迷,身边只有这串珠子。我拿了,为了自保。至于孩子的父亲……”她顿了顿,“一个意外,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是谁。”
半真半假。佛珠确实是了尘昏迷前所赠,但原因她隐去了。孩子的来历,她也模糊处理。
墨衍盯着她看了几息,死灰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信或不信。
“山洞……昏迷……”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金属桌面,“大约一个半月前,西域圣域方向传来异动,佛光普照三日后骤然黯淡,有传闻说某位重要人物闭关出了岔子,圣域内部似乎也有些动荡……时间,倒是能对上。”
林晚心头一跳。对方果然消息灵通,且直接将佛珠与圣域异动联系了起来。
“你倒是好运,或者说……倒霉。”墨衍扯了扯嘴角,那暗红疤痕随之牵动,显得有些诡异,“能留下佛心真印的佛子,在圣域地位绝不普通。你怀了他的血脉,此事一旦泄露,无论是圣域为了维护清誉,还是其他觊觎佛子血脉力量的势力,都不会放过你。如今的你,就像怀揣巨宝行走于闹市的孩童。”
“所以呢?”林晚抬起眼,直视他,“你想用我去换取圣域的悬赏?还是把我交给‘三阴门’,或者……你口中的‘那位’?”
墨衍微微挑眉:“你知道的不少。看来‘灰鳞’跟你提过,或者,你已经遇到了麻烦。”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圣域的悬赏?他们现在自顾不暇,且这种丑闻,他们恐怕更倾向于暗中处理,而非大张旗鼓悬赏。至于三阴门……一群挖坟炼尸、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也配与我交易?”
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至于‘那位’……”墨衍顿了顿,死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晦暗,“倒是有些麻烦。不过,他想要的是‘活的、完整的佛子血脉’,用以进行某种古老的献祭或融合仪式。而我,暂时对把你和你的孩子完整交出去,兴趣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