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人绕过茶桌,上来托肘握手,又看向老爷子身旁的小姑娘,笑着说:“这位就是叶家丫头吧,出落的这么漂亮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还记得吗?”
这么明显的套近乎,闻曦却懂给面子,甜甜一笑,“记得,叔叔好。”
客套了一番,她认识了一圈记不住名字的长辈,正要在后面落座,忽然听见其中一人说:“叶老,咱们聊的话没意思,我就安排了几个小辈在隔壁屋,正好互相认识认识,让小刘带闻曦过去。”
还有同龄人在这?闻曦一秒反应过来,已经听见姥爷答应下,她自然也没意见,跟在小刘身后往外走。
掀开帘子走出去没两步,不远处走过来两个人,她抬头看过去,一愣,居然是谭宗明,一袭中山装,斯文俊雅,迈进房里,很明显并没有看见她。
“谭先生,今儿比我还迟了。”老爷子语气玩笑,倒了杯茶,“却和我一样来得巧,刚泡的一壶,味道很不错。”
“抱歉各位,开了个会迟了。”谭宗明从助理手里拿过袋子,“所以特意带了......”
闻曦只听见这么一句,继续脚步,她承认看见他的一刻心思还是乱了,没来由一种感觉涌上心头,全然没注意到小刘打开的房间里有谁,直接大步走进去,挑了张空的木椅坐下去。
整个侧厅的声音因为新人的到来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的看向落座的女生,无一不是目含审视的打量,却没人主动开口打破局面。
能进这个屋子里就能和平共处,至于能否交得上朋友,全看你手里的牌,家里人都是染在这墨水里的,闻曦自然明白。
她没说什么,踱步到书桌旁,欣赏起墙上挂着的名画。
“这谁啊?”有人问。
“不认识。”
“没见过。”
“周家那个?还是霍家?”
话音刚落,闻曦听见有人轻笑一声,慵懒散漫的腔调替众人埋下神秘,“都错。”
声音一出,似有耳熟,她不确定的一愣,回头,正对面的江樾俯身坐在首位,右手腕搭在膝盖上自然垂落,天珠微露,另一只手捏茶杯,隔空朝她做碰杯动作,看她的眼神里盛满兴味。
茶缓缓送入口,杯子与木桌发出清脆的轻碰声,一旁的人有眼力劲的往里续茶,江樾笑着盯她。
大脑烧了一圈,闻曦翻不出江樾能坐在这的理由,愣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她去年毕业典礼后,有一场篮球表演赛上,江樾空降打了下半场,结束后,陆意涵兴奋地拉着她追出体育场,让她给他们拍张合影,江樾身旁的女生,也是他同班同学尤岚姿态傲慢,
“麻烦让让,谢谢。”
闻曦当时有些不爽,真把自己当明星了?
江樾一丝淡薄的笑意,自顾自往前走,嘴角也噙上若有若无的笑,被闻曦喊了句,才停下脚步。
拍完后,他嗤笑一声,凉凉的扫了她一眼,忽地笑出声,“我说今天打的这么不顺手呢,原来是有学妹胳膊肘往外拐呢。”
他暗指闻曦怀里抱着的那块电子牌,上面耀眼地滚动着临校球队的名字,她明明是帮别人拿的,也懒得解释。
“我认识你吗。”闻曦看都不看他,关掉怀里的灯牌,拉着陆意涵走了。
够有个性,怼的江樾无喜无怒。
“上海姑娘,包家二世祖的那个小女友,够傲的,说话这么呛。”尤岚觉得不可思议。
江樾按住神色不悦的尤岚。
余光里,那个背影,大片的阳光洒落她身上,步风徐徐,扬起的长发漾出细碎的光晕。
头一次在会议厅看见她,辩论开始她睡觉,结束了他下讲台,抬头看见又是她踩点离场,后来在校园里几次插肩而过——
她似乎对任何事都淡不入眼的样子。
这一下,搞得尤岚没看懂他的意思,递眼神询问。
“走了。”江樾没兴趣逗下去。
尤岚没意见,“哎,贺弋约咱们吃饭,走吧?”
“你跟他说我不去了,累了,开酒店睡觉去。”江樾望见后面即将涌来的那堆女生,忽然乏味了,低头钻进商务车。
二人思绪被拽回,江樾抬手相迎,淡淡地说:“不和我们介绍一下自己?”
整理完思路,闻曦暂且放下疑问,面无表情的环视一圈,“闻曦。”
几人面面相觑,叶老的那个外孙女好像姓闻?递眼神做交流,也有人已经开口,“过来坐下聊呀,今天新摘的枣子,配上这个茶刚好。”
“不了,谢谢。”她微微一笑,“今天胃不舒服吃不了。”
说完回头继续看画,换平日,这一字一墨早顺着眼睛流淌成一串数字,可现在她丝毫看不进去,反而看得躁,不知不觉的盯着一个题跋走了神。
“这竹子这么好看?”江樾笑。
不知道何时,这人已经站在她身后,她扯着嘴角疑惑道:“不懂为什么能值一辆车。”
“哦?”江樾点头,薄唇轻抿着哼了声,“什么车?看看我换的起吗。”
闻曦了解,外公他们那个圈子,人人手握别人命脉,却最不显露也不装闲逼,数上名还姓江的好像没有他这号人,闻曦抬眼看他,视线继续放在画上,“你到底是谁。”
“江樾。”他笑容不变。
行,学她。
闻曦扭头就走,没走两步胳膊就被拽住,她不悦地甩开,抚平褶皱,“你干嘛。”
“不是好奇我是谁吗。”江樾朝她勾勾手指,示意过来。
这手势好像在逗狗,她倨傲的站在原地,只见他拿起墨水倒在砚台中,抽出一张宣纸用镇尺压平在桌子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毛笔架依次划过,最后落在斗笔处。
下笔挥落,一个字符,????。
江樾放下笔在砚台边,挪开镇尺,将纸面旋转方向,掌心划过铺平,缓缓抬眸。
这个符号什么意思,跟他有什么关系,闻曦左右联想,若有所思的歪头思考,不想每个表情都落入江樾眼中。
“能看懂?”他忍不住嗤笑一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莫名的尴尬气氛,被他轻而易举的戳穿后,闻曦嘴角一僵,硬着头皮“嗯”一声。
“不用我告诉你?”
“嗯。”
“不错,还懂泰文。”
“嗯。”
嗯?这是泰文?她陡然一愣,正想再看一眼,江樾转头就把那张纸抽走,折成正方形大小,路过她时,两指一松,落入她怀揣的胳膊中,笑问:“既然回答了你的问题,去喝杯茶?”
喝就喝。
纸藏在手心,她习惯性撩头发,脚下生风似的往人堆里走。
这一喝就停不下来,闻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这几个小时的。
这帮人全部比她大,都是趁放假回国,在北美的几个约着买房,加拿大的那两人邀请他们去温哥华参观自建四合院,过会又相互打探手头上的投资项目。她平日的生活离他们太远,没什么共同话题。
几张烂牌都能被打这么花里胡哨,还真是各个巧舌如簧,反观江樾,面上什么都聊得来,实际从头到尾句句浅淡,让人探不出深浅。
闻曦听得耳根子麻木,靠在沙发上,心思早就飘在了隔壁,姥爷居然和谭宗明认识,他们在谈什么呢,他知不知道自己也在这,辛亏他刚才没看到自己,否则太别扭了,可又有什么尴尬的呢?自己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这样过?满脑子居然对一个人挥之不去。
正想着,门被推开,姥爷在门口招手,“走了九月,过来跟几个叔伯道别。”
她刚起身,后面传来一句:“再见,闻同学。”
闻曦回头,那人抿唇一笑,闲然自得地抬手与她拜拜。
沙发桌子间的过道很窄,他偏不挪腿,她回头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拿着包往外走。
同一行人道别,老爷子摸摸小孙女头,一齐往门口走,“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她好奇道。
“和那些小孩聊得如何,有没有工作上互相关照的。”
“离得太远,够不到一起。”她眨了眨眼,挽住姥爷胳膊,把整个下午的疑惑问出口:“谭总你们之间有什么事吗?”
老爷子望了望外孙女,问道:“你认识他?”
闻曦迟疑了下,点点头:“有过接触。”
“谭家的水很深,工作上遇到的话尽量避让。”老爷子嘱咐着。
“为什么?”闻曦蹙眉好奇道。
“小丫头问那么多,告诉你了就记住。”收到姥爷一记眼神,闻曦打住。
她仔细想了想,的确,谭家皇权贵胄权势滔天,四九城里哪家不避让三分。估计姥爷这次来就是作中讲和一些事的,尽管她也不明白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她想得出神,直到出了门口,看见父亲的司机下来开车门,她才回过神来,跑下台阶看了眼车牌确认,“还有约?”
“对。我们还有点事。”老爷子指指巷子门口,柔声下命令,“我的车在那边停着,走两步锻炼锻炼。”
“收到。”闻曦替姥爷拉开车门,“您慢点。”
目送车尾的红色灯光渐渐模糊,她才慢悠悠的挪步。
天已黑,路灯未开,昏蓝的光线暗淡了整条弄堂。
可到底也有百米,四周安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她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走了不到一半,身后传来动静,随着车声愈近,明亮的光线照清整条街,她回头看,却被远光灯刺的睁不开眼睛,以为是挡道了,特意沿墙边走。
车却依旧开的慢,灯光一明一灭闪在她身后。
这里虽然治安好,前前后后却只有她一人,不免有些害怕,想到这些,她悄悄侧头,用余光打量那辆车。
压根看不清车身。
不远处就是自家的车,闻曦想都不想,心里默默倒数三个数,念完拔腿就跑。
坐在车后排的江樾,看着前面那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人,向后仰了仰身子,嘴角噙着一抹让人看不分明的笑意。
看着胆子挺大,没想到怕黑。
司机见人跑了,向后看,寻求指示。
“走吧。”江樾伸手拉过窗帘。
闻曦气喘吁吁地扶着车门,刚缓过来一秒,一辆黑色迈巴赫,从她面前疾驰而过,转眼消失在马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