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之外,夜色如墨洇开。
当中,冒出来一人,正是万凯。
他好似刚从阁中出来,身上还沾染着室内恒久不变的沉郁墨香,此刻却被夜风撕扯得零落。他的脸色在星光下显得苍白,双目圆睁,死死盯住立在自由天地间的阿离,仿佛看到了最不可理喻的崩塌。
“阿离修士!”万凯的声音近乎咆哮,撕裂了山野的静谧,充满了惊怒与一种根基动摇的恐慌,“你怎么出来了!你怎敢……怎能出来!”
“万修士好。”阿离转身,衣袂随风轻扬,脸上竟还带着盈盈的笑意,那笑意在清朗的星光下,干净得刺眼。
她微微颔首,如同遇见一位寻常旧识,而非面对一位震怒的,代表着藏书阁秩序的前行者。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万凯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颤抖,他上前几步,手指几乎要戳到阿离的鼻尖,却又僵在半空,“你马上就要拾级了!万中无一!只差临门一脚!马上就可以脱离‘玖’字,登堂入室,成为真正的拾级修士,获得阅览秘藏、参悟大道的资格啊!”
他的声音起初如雷,说到后面却越来越小,更像是喃喃自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惜:“你怎么……你怎么能……好多人终其一生,连‘捌’级的门槛都摸不到啊!你在暴殄天物啊!你怎么能这样!!!”
夜风穿过他们之间,带来远处草木沙沙的回应,越发衬得万凯的话语空洞而急促。
“你顶多再坚持一年!不!或许只需半年!以你的天资,必然水到渠成!你就可以达到拾级了啊!那是胜利!是超脱!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终点!”万凯痛心疾首,捶胸顿足,仿佛错失良机的是他本人,“怎么会有人……怎么会有人亲手放弃即将到手的胜利?!你明明就是难得一遇的天才啊!明明已经触摸到门扉了!!!”
看着万凯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阿离的眼神平静无波。
“万修士过誉了。”她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我只是刚巧记忆力好一些,会背书罢了。也正因为我刚巧会背书,你,便只注意到了我。”
“为什么啊?!”万凯几乎是嘶吼出来,他完全无法理解,逻辑在此处彻底崩断,“明明马上成功了!明明唾手可得!为什么要在最后一步转身?!就差一点点啊!你可知,这一点点,是多少人耗尽心血都填不平的天堑!”
他语无伦次,脸上的痛苦与困惑竟似比阿离这个放弃者还要浓烈千分万分!他无法接受,一个近乎完美的符合所有“成功”定义的样本,竟会主动跳出既定的轨道,粉碎那枚象征荣耀与进阶的玉佩。
阿离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其实,阁中人何止千千万万。时光漫漫,总有人天赋异禀,总有人坚韧不拔,沿着那既定的轨道,攀至所谓的顶峰……
但是,刚好,她不喜欢!
她,就是不喜欢而已!
她不喜欢那将人异化为编号的冰冷,不喜欢那将求知扭曲为竞技的游戏,不喜欢那永无休止的在他人制定的尺度下丈量自我的生活……
心念通达了,路径不欢喜了……
于是,她就离开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阴谋,没有迫不得已的苦衷,甚至没有太多值得述说的为什么!
不喜欢,转身离去便是。
大道三千,何必独困于一阁?天地广阔,何处不能安放此身?
没有为什么,就是这样。
她想起了很久之前她看到的一句话:千人共处,无恶,樊笼寡欢。
那时不甚了了,如今却恍然明悟。纵使同伴友善,师长宽和,规则公平,那层层叠叠的书架、那永恒昏黄的光、那悬于头顶的“拾”字目标本身,便已构成一座精致而无形的樊笼。
身在笼中,呼吸皆按节律,悲喜皆因评级,纵然无恶,又何来真欢?
她不开心了。
她不喜欢了。
然后,心念一动,指间玉碎。
下一秒,她便走了出来!
立于这星辰之下,夜风之中。
阿离看着眼前仍旧陷入巨大混乱中无法自拔的万凯,不再多言,只是最后对他轻轻点了点头,仿佛一个告别。
然后,她再次转身,将那座曾经承载她所有价值,也束缚她所有灵光的巨大阁影,连同阁前那抹僵直不解的身影,一并留在了身后无边的夜色里。
前方,山野寂寂,星河垂野,道路虽未明,气息却已清。
第二日,须弥芥子中。
“阿离!你真的出来了啊!”
洛水晴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她快步走近,一双明眸上下打量着阿离,仿佛在确认什么奇迹。
“这才一年时间!阿离,你太厉害了!简直是天才中的天才!”她的惊叹由衷而发,在她认知的框架里,提前离开藏书阁的唯一合理方式,便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登顶。
看着洛水晴眼中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钦佩,阿离不由得莞尔,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纠正道:“阿洛,你误会了!我是自己捏碎了玉佩,走了出来。”
“捏碎玉佩?!”洛水晴瞳孔微微一缩,显然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但旋即,她眼中的惊诧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可是……可是你捏碎玉佩之前,已经稳稳站在‘玖’级了啊!多少人望尘莫及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