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之所以会将这一幕展示给我，实际上也是希望我能够正视自己内心的愿望，不要因为虚假的道德感而伤及自身……”

雪青说到这里，有些忍俊不禁。

“海神大人，您实在太过蠢笨，甚至这个时候还要为我着想。”

紫眸向前直视，像是突破了幻象的桎梏，看到了真实世界中，那个认真和同族学习如何讨好人类伴侣的笨蛋人鱼。

“那个拥有人鱼血脉的神眷者，应该是您为了复苏准备的祭品吧。”

说什么叔父，那条人鱼明明就和希黎恩长着同一张脸。

不仅神明的力量被光明神取走，就连复苏用的躯体都要被光明神拿去不断折磨，这样痛苦的经历，海神却没有丝毫的抵抗，反而顺从无比。

甚至连仅剩的残留意识也要主动送到他面前来，还顺势和他签下了主从契约。

主从契约能够让主人感应到仆从内心最深处的想法，雪青能够感受到，希黎恩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与他结成伴侣。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

被他背叛致死的神明，居然是真心爱着他。

雪青看向海神无言的模样，歪头询问道：

“光明神究竟和您说了什么，才让您这么配合？”

海神冰蓝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雪青已经开始腐败的灵魂，回答道：

【雪青，你不能再继续使用神明的力量了。】

像是想到了雪青倔强的性格，海神又补充道：【如果你执意要用，便先取得神明的躯体罢，人类的身体根本无法保护你的灵魂，你迟早会和那个人类一样……】

“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雪青接下了祂未说完的话，脸上却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那您又如何得知，彻底消失不是我内心索求呢？”

雪青仰头，脸上有着难得一见的诚挚，“海神大人，您是我唯一真心喜爱过的神明，因为您从不说谎。”

幻象开始破碎，却又因为雪青难得的情绪外露而被强行黏合在一起。

意识都快要开始消散的海神执着地消耗着本源的力量，想要听清雪青口中没有说完的话语。

“您与光明神的伪善不同，您的造物与人类没有丝毫的相似，人鱼残忍如野兽，爱到极致就会想要与伴侣融为一体，不管是哪一方被吞噬，都无所谓。”

雪青召出法杖，一步步踏着虚空走向海神残留的意识。

“即便是死亡，也必须由爱侣亲手给予，唯一无法容忍的便是分离。”

雪青的脚尖踏上了海神下意识向他伸出的手掌，随后一如几百年前那样，被海神稳稳捧在掌心。

雪白的发丝柔顺而美丽，紫色的眼睛点缀在精致的脸庞上。

不管过去多久，只要雪青一抬头，便能够在海神的眼中看到初见时便深深植入对方灵魂的惊艳。

“所以您从一开始便将我藏入掌心，告诉我这便是我唯一需要付出的代价，只要我还愿意待在这里，就可以日日沉浸于享乐，沐浴在神明的爱之海，忘却全部的痛苦。”

“甚至不需要付出真心。”

看着掌心的雪青脸上的微笑，濒临消散的海神眼中突然迸发出痛苦的神采。

这位能够看到人心底真实愿望的神明，感受到了雪青想要表达的意思。

【不必再说了雪青，不必再继续说了……】

然而雪青没有听从他的祈求，他抬起手，理所当然地等到了海神将自己的鼻尖送到他的掌心，随后轻声说道：

“您知道我不愿意成为您的一部分，于是便用玩笑般的态度对我许下承诺，说您永远不会‘吃掉’我。”

但当雪青看到希黎恩因为自己不愿意食用他的血肉后落泪的模样，他终于读懂了当初海神笑声下掩藏的悲凉与苦涩。

“海神大人，您总能知道我想要什么，又总能把我想要的东西送到我的手里。”

不管是神明的力量，还是神明的死亡。

雪青再次学着当初弱小之时的模样，用脸颊轻蹭海神的鼻尖。

“所以您这次也会让我如愿的，对吗？”

两道濒临消散的灵魂在此刻短暂地交缠在了一起，海神第一次感受到了雪青全然的坦诚，可这样的坦诚，却是为了得到祂无法接受的“下场”而给出的。

【雪青，这世上还有许多风景值得一看，你本可以抛开你自己创造的枷锁，去享受你一直渴望的自由……】

“献祭那么多的生命成神，真的就能获得自由吗？”

雪青将脸移开，手掌也不再与海神的意识相触。

他重新闭合了自己短暂开放的内心，用数百年后的强者姿态，冷淡地看向对方：

“而且，我最渴望的东西早就已经不是什么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