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凝偏头,对上了了一只滴溜溜的小圆眼。她伸手去抓它的脖颈,被捏在手心的羽毛微微发烫。
了了夹着嗓子道:“做什么?”
裕凝磨蹭起身,瞥见桌上置有一只褐色的酒坛,道:“你一直看着我,是怕我偷你的酒喝吗?”
了了扑棱几下翅膀,飞落在桌上,鸟喙啄了啄坛身,道:“不是我的。”
裕凝靸着鞋,打开酒坛,一股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裹挟着淡淡的酒香。了了道:“或许是楼大人的呢。”
裕凝想起昨夜装睡的经历,懊恼道:“我装着装着就睡着了。”语罢搁下酒坛,眼神又不由自主瞟去,纠结片刻,取来一只小碗,倒出一些酒来。
酒色清亮透彻,微微发黄,哗哗啦啦落在碗中,香气更甚。
了了也被酒香引得口干舌燥,一跳一跳凑近,鸟喙去靠碗中酒水,被裕凝抬起的胳膊推开了。
她道:“鸟是不能喝酒的。”
了了大失所望,旋即想到:“没有人这样说过。”
裕凝道:“你尚且年幼,不胜酒力,还是不饮为妙。”话落,一仰头,一抬肘,小半碗酒水下肚。
起初并无异样,她仿若喝水一般,让酒液润了润她的喉舌。话本上所说的火辣辣的感觉,或是晕头转向的症状,她一概没有。
裕凝心下想着,原来自己的酒量竟如此之好。
分神片刻,了了已举着脖子在酒坛中偷尝了几口,神色迷离,脚步漂浮,在桌上晃晃荡荡地打了几个圈儿,脑袋一歪,睡晕过去。
裕凝捡起了了,意识有片刻的涣散。
捧着醉倒的小鸟,裕凝决定,拿着酒水去试探试探楼玄尽。
她这几日昏迷时总是梦到在书房中楼玄尽的笑容来,她思忖着要弄清楚那封情书的事。倒不是对他有所企图,实在是缺一个拿捏楼玄尽的把柄。
地府在职的鬼神禁止私相授受,寻常神仙没有这种规矩,万年前的地府亦没有。听一些在酆都待了极久的鬼魂说,这规矩似乎起源于几千年前地府的重建。
裕凝想着,什么时候把楼玄尽也送进地牢里待一待。
说起地牢,裕凝想起她被秦广王殿下指给楼玄尽做徒弟的头几天。
那日冥界天色明亮,裕凝握着问魂绫往秦广殿去,彼时,殿下不在酆都,由楼玄尽管事。
她手中只接了楼玄尽予她那幅《夜宴图》,对地府了解少之又少。她思前想后,准备向楼玄尽讨教讨教。
殿中无人,裕凝拢住怀中的《夜宴图》,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可闻。秦广王素来喜欢艳丽鲜妍的颜色,殿中四下挂上红绸,好似婚宴一般。
“大人?”裕凝初来乍到,并不习惯称楼玄尽作“师父”,只随寻常小鬼一样称呼他作“大人”。
来来回回绕了几圈,楼玄尽的衣角没看到一点儿,自己的回声倒是听得心底发毛。
殿门处愣愣地窜出个人影来,轻声唤她道:“姑娘?”
裕凝回头,见门口站着一个身量小的姑娘,十七八岁的模样,怯生生地连连唤她。
“怎么了,姑娘。”裕凝疾步上前,又嫌速度不够快,索性奔跑而来。实在是法力低微,否则她可以闪现到小姑娘面前。
姑娘的脸被殿中随处可见的烛架上的光照亮,面容团团,脸圆而小,莞尔一笑道:“姑娘,我是在秦广殿洒扫的小鬼,你要寻的是哪个大人?”
“黑无常,楼玄尽大人。”
小姑娘点点头,道:“今日是正月十五,他应当在竹院。”
“竹院是哪里?”
小姑娘面上显出惊讶的神情,表情夸张,说道:“殿下不曾告诉你么?竹院是楼大人的住所,他有一处书房,寻常都在书房中审校卷宗。”
“多谢告知,只是,大人的小院,我们也能随意进出吗?”裕凝将《夜宴图》抱得更紧,挥手招来在秦广殿内乱窜的问魂绫。
问魂绫如细蛇般覆住她的手腕,化作普通布条,缠着不动了。
姑娘梨涡浅浅,面色和善,道:“自是可以。我们这些小鬼寻常有事也是去竹院。”
裕凝将信将疑地点头,手指点醒腕上的问魂绫,道谢后随问魂绫前往竹院。
见裕凝走后,小姑娘身形一变,化作负手而立的翩翩公子,正是燕溪山。
燕溪山嘴角勾起一笑,手上捏一道法诀,转瞬出现在竹院门口。
裕凝走得慢,磨磨蹭蹭地沿忘川河往酆都城的正北门去。一路东张西望,欣赏了一番冥界特有的彼岸花与黄泉之水。
燕溪山早早等待在竹院门口,垂眸玩弄着指尖一片竹叶。竹叶狭长翠绿,燕溪山手指一点,竹叶顿化一方竹门,他侧目看向竹院的门,心叹,法术又精进了些。
裕凝身上穿的还是死时那身白洁素衣,花样简约,昂贵的绫罗却早被折腾得破破烂烂。
两只衣袖均破了洞,她一路而来想将画卷塞入衣袖,怎么摆弄画卷都会从破口处滑落。最后只好苦哈哈地抱着两只实木的画卷轴匆匆赶来。
远远瞧见裕凝的身影,燕溪山忙隐去身形,余下竹叶变幻出的竹门静静等候裕凝的到来。
她揩去额上汗珠,蹙起眉头细细打量起眼前的竹门。
门板陈旧,裂出些不易察觉的细纹,颜色枯黄,此刻门板紧闭,将裕凝拦截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