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不楚地在水牢待了七日,秦广王蒋沝温才姗姗来迟。
彼时裕凝呆呆愣愣地坐在水池边,看着水牢的刺骨寒潭。
她伸出手指撩了撩水,一阵钻心的疼痛从指尖蔓延开来。
她想,或许那剑是楼玄尽的宝贝,不幸被她埋在了洞穴里,所以二话不说将她丢入水牢来。
水牢算是很轻的惩罚了,裕凝知晓十殿阎罗手下掌管十八重地狱,油锅钉床,刀山火海,比水牢更折磨人的刑罚,不胜枚举。
她静静坐着,不愿被束在水中。好在楼玄尽并未做绝,只叫她待在水牢里,而不是被埋在水中。
蒋沝温一身红衣,拉开水牢隔间的大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疾步上前,躬身蹲坐,轻声道:“裕凝,叫你受苦了。”
裕凝抬起双眼,如此近地打量这个忙得脚不沾地的人,又微微侧头,看见了门后站着的楼玄尽。
她素来不爱哭,因为她往日没受过什么委屈。
生前做父母掌上受宠的明珠,因一身病,府上也没人敢与她大声讲话,死后跟随在祖父祖母身边,亦不曾与人争执。
平平静静十几年,再抬眼看着楼玄尽,她的灵魂泛起疼痛。
裕凝魂魄不稳,靠自己微薄的法力缓解痛苦。
在水牢待得太久了,法力流失许多,她压不住疼痛,只能蜷着身子坐得离寒潭远一些。
裕凝喑哑的声音响起:“我犯了什么错?”
蒋沝温闻言变了脸色,道:“玄尽在院中有一处幻境,将养着一把剑。那剑是他故人留予他的最后一物,十分珍惜。只是你炸毁了幻境,那剑也遗失了。”
他的法力泛作仙泽丝丝缕缕地缠绕住裕凝,将她的魂魄稳固了些,又渡予她以提升修为。
“我是听秦广殿前的洒扫丫头说,大人在书房,我这才……”
蒋沝温道:“我们知晓你是无辜的,只是确确实实是你的血破了玄尽设下的封印,所以他想你赔偿他一物。”
“什么?”
“暂时不着急。”
裕凝垂头绞着沾满污泥的素衣,道:“殿下能为我变一身衣裳么?我法力实在不够了。”
蒋沝温心疼地看着她,手指微动,裕凝的装束便换了一身。
裕凝无心去看,怯怯地望向楼玄尽。
他的脸隐在阴影中,不怒自威,唬人的很。
裕凝心里不怕他,面上装作受了委屈,却想着,要早日当上白无常,认真修炼,也寻个由头把他丢入水牢里来受苦,挫一挫他的锐气。
愤愤想着,面上也不装了,怒目圆睁地盯着楼玄尽,他忽的出声道:“你打得过我吗。”
语调平缓,裕凝气得双眼一闭,声音低低道:“大……大人,我又做错了什么吗……”
蒋沝温挥袖甩出一道鞭子,径直打在楼玄尽的臂膀上,衣袖立马破了,渗出血来。
裕凝惊了一瞬。蒋沝温平素虽温温柔柔吊儿郎当的,修为却实在强悍。
楼玄尽未语,沉默地受了。
裕凝对此事还是不大清晰,甚至很想找出那个小姑娘来好好问问,余光瞥见蒋沝温的神色,她也不敢问了。
蒋沝温道:“你们此事也算是有个了结。裕凝是遭人陷害,赔玄尽一个要求便作罢了。”
裕凝忙不迭点头。
“至于幕后之人,我自会为你讨回公道。”蒋沝温拍了拍裕凝的肩膀,随即站起身来,对楼玄尽道:“你作为师父,就送徒弟回去吧。”
语罢,他抱胸站在一旁,静静等待着楼玄尽的动作。
楼玄尽走上前来,欲抓裕凝的衣袖,被她躲了过去,她声调高亢,道:“大人有事好商量。”
楼玄尽面色平静,臂膀上血流不止也没什么表情,淡淡道:“我用千行诀送你回去。”
裕凝不再乱动,等着他来抓她的衣袖。楼玄尽反而不动了,裕凝道:“大人,你不用抓我的衣服就能送我走吗?”
楼玄尽黑了半天的脸上难得现出笑容,只是看着瘆人得很,他嘲弄地笑了一声,道:“你修为不精自然做不到。”
他原想为她授一授千行诀的要领,如今倒不想了。掌心摊开,幻化出一只金铃,楼玄尽递给裕凝道:“此物是传音铃,千里之内可互相传音,万里之内可互相传送,我在其上施加了一道法诀,可以滋养魂魄,固精培元,权当我予你的赔罪礼。”
楼玄尽对着裕凝画了个小圈,圈圈套住裕凝,转瞬间将她传送离开。
蒋沝温缓步上前,语重心长道:“那剑丢了就丢了,几千年来,你也不曾用这剑找到你的阿知,往后,希望更是渺茫。”
“何况那剑上浊气之重,你再放得久些,身体便要垮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好生将养着身子。”
絮絮叨叨一通,见楼玄尽并无理会的动作,蒋沝温也自觉没趣,道:“罢了,好好修养。”
转身离开。
狭小的水牢里只剩下楼玄尽孤立于此,偶尔有水滴落地的“嘀嗒”声。
楼玄尽缓缓坐下,双腿没入寒潭中,寒气攀上身来,他闭了闭眼,想起裕凝的模样来。
她们分明生得毫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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