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凝乜斜一眼,拂袖欲去,又听小鬼道:“不是说无常大人有一位等了三千年的爱人么,果然呐,这世间男子难得长情,就连神仙也不例外。”
此话倒是新鲜,裕凝鲜少听人提及,默默隐去身形,在一旁静听。
小鬼哼哼两声,道:“凡间的戏折子看得多了,救妻路上爱上旁人仿若常事,凡人都已见怪不怪了。”
“没想到楼大人竟是这种人……”
二鬼聊得起劲,地也不扫了,花枝也不修了,鬼鬼祟祟躲到墙角咬起了耳朵。嘻嘻笑了片刻,声响惊动了掌事的鬼差,两小鬼便都被罚了。一脸阴沉的鬼差专将两只小鬼拆散,一个安排在森罗宫东,另一个指派到宫西去了。
裕凝旁观一场,悠悠往鹤园去,路上遇上向她道喜的鬼差,她也笑嘻嘻地应了。
或许是地府许久不添新人,众鬼对新上任的白无常颇为好奇,纷纷与她见面寒暄,恰逢裕凝心情大好,便耽搁到了寅时,正是夜游神下值的时候。
山师酒换了一身黑衣,远看仍是一个孔武有力的壮汉,近看,眼底发黑,精神萎靡,裕凝怀疑他在凡界遇上了什么妖魔,被吸食了精气。
山师酒脱去外袍,照例露出胸膛,打眼瞧见裕凝,拘谨地把外袍捧在了胸前。
“山大人许久不见。近日上值上得很勤吗?”裕凝知晓值宿伤人,在乾坤袋中掏了掏,掏出一粒回元丹,递予山师酒。
“我记得夜游神并非只有山大人,大人不妨与同僚商量一番,将上值时间分散开。”
山师酒默了一会,缓缓道:“不是。”
气氛一时极度尴尬,裕凝笑着,却不知晓说些什么,见山师酒没有聊下去的欲望,她也乖乖闭嘴了。
她拱手告辞,山师酒出声叫住她。
“小凝,我听玊玊说,你想见见你的祖父祖母。”
裕凝颔首,回以微笑,道:“不错,只是祖父祖母告知我的并非真名,玊玊也查不到。大人有什么事吗?”
山师酒嗫嚅道:“我有法子。”
裕凝未语。
“我掌管幽冥之地通往凡界的通道,曾见过你的祖父祖母。若你想见,我可架梦,让你们在梦中相见,”山师酒继续道,“在鬼魂与生人之间架梦的术法难学,冥界没几个人会的。”
“多谢大人,不知大人想从我这里获得些什么呢?”
“不必,”山师酒急忙应答,被裕凝盯着,面上很是为难,又改口,“日后再告知你。”
话落,手忙脚乱地收好外袍,回到了房中。
裕凝站在院子里,余光瞥见墙角的牡丹花,花盆换成了新的颅骨。她眯眼瞧了一会儿,发现是山羊的头颅。
颅骨森白瓦亮,牡丹花却半死不活,黄了许多叶子,长好的花骨朵恹恹卧倒,没有半点要开花的意思。
山师酒行为怪异,裕凝一时不知他目的,只能将与祖父祖母相见的消息告知了小满。小满听后甚是兴奋,欢喜道:“我已许久没有见过祖父祖母,都快忘记他们的模样了。”
“只是,为何三生石上都查不到的人,山阿伯却能轻易遇见?他又如何认识祖父祖母的?”
一连串问题砸向裕凝,裕凝扶额轻笑,道:“或许是祖父祖母广结好友吧。快睡吧,天都要亮了。”裕凝将小满的被角掖了掖。
“天不一直是亮的么?”小满眨着眼睛。
裕凝暗叹小孩精力旺盛,扯过棉衾盖住脑袋,闷闷道:“那你不睡,就出去玩吧。”
小满哼哼道:“不要!”
话落,与裕凝钻到一处,闭上眼睛睡了。
翌日午时,郭里照旧敲响了裕凝的窗。
自裕凝归来,郭里每日为她熬制汤药,皆是自仙山采摘而来,沾了些仙界清气,对身体大有裨益。
裕凝不曾告知他,自己受的是魂魄之伤,仙药对她的伤势并无效用,但每次皆欣喜接下,感恩非常。
窗子打开,露出郭里光洁的脸庞。他今日似乎特意修整一番,平日乱糟糟的胡须剃得干干净净。
“郭大人今日十分英俊呐。”
郭里开怀笑道:“喝药吧。”
裕凝饮下这碗沾了仙气的药汁,听见郭里道:“你何时空闲,我与老山为你架梦。”
“这,不是应当看祖父祖母何时方便?”裕凝将碗搁置在窗沿边,郭里讪笑一声,道:“你们要见的定然是记得酆都之事的他们,我自然只能为他们捏造一个梦境,既是梦境,只要是凡人休憩时间即可。”
“他们如今喝了孟婆汤,即使在梦中记起你们,醒来也不会记得。此次过后,你们便不要去凡界打扰他们了。”
裕凝点头应答。
郭里拿了碗去,道:“如此便好,你该去森罗宫上值了。”
裕凝上任后还未去过蒋沝温为她分配的书房,闻言,忙回房收拾去了。
了了叽叽喳喳地掀开笼衣,看见裕凝忙前忙后地摆弄着一堆笔墨纸砚,它展翅飞起,落在裕凝肩膀上。
裕凝侧目瞧它一眼,道:“日渐丰腴了,小鸟。”
了了哼哼一声,昂首挺胸,毫不在意。
裕凝手上动作加快,将一对玉兔镇纸收入乾坤袋中。了了偏头道:“我们是要搬走了吗?”
“没有啊,”裕凝直起身,捶着因久躬而酸痛的腰,道,“我在秦广殿中也有了自己的席位,准备收拾一下,在那边放上一些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