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里的藤椅上,西里斯正把一颗坚果高高抛起,然后用嘴精准地接住,“咯吱”一声咬碎。菲兹趴在他的头顶,正试图从他的头发里找漏网的碎屑。
看到弟弟看过来,西里斯立刻停下了咀嚼,鼓着腮帮子,对他做了一个夸张的口型:
“你——还——在——等——什——么——呢?”
接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挂着一只只有聪明人才能看见的怀表,做了一个“时间不多了”的鬼脸。
是啊,时间不多了。
雷古勒斯·布莱克,终于站了起来。
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个正在等待批改作业的学生,而是一个刚刚完成了一场战役的指挥官。他转过身,直直地对上了那双一直注视着他的、琥珀色的眼眸。
盖尔·德卡里奥斯。
这位黑杖塔的首席副典仪,正坐在那张巨大的乌木桌后,双手交叠,下巴轻轻搁在指背上。
他看雷古勒斯的那一眼——
那一眼,既像是在审视一份极其复杂的卷宗,又像是在审视一个刚刚从熔炉里取出的、尚未冷却的灵魂。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立刻流露出任何表情。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盖尔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慢慢地、非常慢地,从那一摞高高的卷宗中,挑起了最上面的一份。
“沙……”
羊皮纸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雷古勒斯的脊背瞬间僵硬,仿佛有一根钢筋插进了他的脊椎,紧绷得几乎要断掉。艾歌在桌下,悄悄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长袍一角。
西里斯则停止了吃坚果,虽然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也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在等着看戏,但也在随时准备着如果盖尔敢说一句重话,他就冲上去“讲道理”。
终于——
“啪。”
盖尔合上了卷宗。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三个孩子,用一种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混合了“正经”、“压榨”与“欣慰”的复杂语气,缓缓说道:
“——很好。”
“你们三个人的组合效率……”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空气中那根名为“紧张”的弦被拉到极致的感觉。
“……比我预想中,糟糕得要少。”
三人:“…………”
西里斯差点被嘴里的坚果噎住,艾歌眨了眨眼,而雷古勒斯则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棉花,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盖尔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开表面的蒸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我原以为,你们会把这些卷宗做成一团冒烟的混乱,最后需要我亲自出手灭火,甚至还要动用‘法术反制’来挽救我的办公室。”
他淡淡地瞥了西里斯一眼,意有所指:
“尤其是,鉴于某位成员的存在。”
“喂!我听到了!”西里斯不满地抗议道,“我今天可是‘外交大使’!”
盖尔无视了抗议,继续优雅地推进他的“判决”:
“但你们三位——居然完成了我要求的七成。”
他顿了顿,让这个“七成”像某种巨大的恩赐般,沉甸甸地落在空气里。
“在我的评分体系里,这是‘远远低于及格标准’。”
雷古勒斯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
“但是,”盖尔的话锋一转,“考虑到你们的年龄,这是‘超出常理的离谱表现’。”
雷古勒斯的耳朵,开始慢慢变红。
盖尔放下茶杯,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点微笑——
那笑容很浅,就像是极北的冰川上,裂开了一条细微的、透着阳光的缝隙:
“所以,尽管我很不情愿,但我必须承认——你们做得很好。”
三个孩子屏住了呼吸。
“比我想象中……不那么无能。”盖尔接着补了一刀。
“哈哈哈哈哈哈哈!!!”
西里斯再也忍不住了,他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拍着大腿指着雷古勒斯那张红白交加的脸。
“阁下!”雷古勒斯羞愤欲死,恨不得当场消失在原地。
“……这算是……夸奖吗?”艾歌有些茫然地小声问道。
“在黑杖塔,”盖尔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就是最高规格的夸奖。”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三个孩子面前。
“你们在短时间内,完成了三名成年熟练书记官需要三天才能完成的工作量。这说明——”
他伸出手指,一点、一点地,分别指向他们三人:
“你们聪明。”
“你们勤奋。”
“你们可靠。”
雷古勒斯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一种从未有过的、被“权威”认可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然而,盖尔·德卡里奥斯绝不会让气氛变得这么温馨。
他微笑着,再次补刀,语气柔和得就像是在夸奖邻居家的乖宝宝:
“这些品质,刚好勉强够我……继续压榨你们。”
三人:“?????”
盖尔看着他们惊恐的表情,淡淡地笑了:
“放心,我会善用你们的天赋。”
他想了想,纠正道:
“不。我会‘充分’使用。”
“你这是肯定要压榨我们吧!你已经说出来了啊!”西里斯跳了起来,“这根本就是剥削!我要向魔法部……哦不,我要向领主议会投诉童工问题!”
盖尔淡定地喝了一口茶,眼神里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孩子们,你们必须习惯——我从不白夸任何人。我的赞美,通常都有标价。”
“确实如此。”
一直蹲在盖尔肩头的塔拉,优雅地甩了甩尾巴,适时地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根据我的统计,德卡里奥斯先生的夸奖,通常意味着——明天还有更多的卷宗,更难的法阵,以及更少的睡眠时间。”
雷古勒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盖尔注意到了雷古勒斯那副“如丧考妣”的表情。他微微挑眉,目光锁定在这个一直紧绷着的男孩身上。
“雷古勒斯·布莱克。”
雷古勒斯猛地挺直了脊背,像个等待受刑的士兵。
“你今天做得最好的一件事,不是归档了那些文件,也不是写完了那份报告。”
盖尔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深意。
“而是你终于学会了——不是所有的命令,都值得服从。”
“尤其是,当你认为那个发号施令的人是个‘混蛋’的时候。”
轰——!
雷古勒斯的脸瞬间“噗”地红了,那颜色鲜艳得就像是刚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红布,一直从耳尖红到了脖子根。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冲着盖尔咆哮的那一幕,羞耻感几乎要让他原地爆炸。
“哈哈哈哈哈哈!!!”
西里斯的笑声像火山爆发一样,再次震动了整个办公室。
“果然!果然!我就知道!”他指着雷古勒斯,笑得眼泪狂飙,“你骂盖尔那句绝对被记录下来了!哈哈哈哈!你听到了没,雷尔?!盖尔先生在夸你终于学会‘造反’了——天哪——我要笑死——”
塔拉懒洋洋地从盖尔肩头飞起,落在雷古勒斯面前的书堆上。她歪着头,用一种贵族大小姐般的、傲慢而又挑剔的琥珀金眼睛打量着雷古勒斯。
“真奇怪。”
她用那种特有的、优雅的声线说道:
“我本以为,在这座塔里,敢指着德卡里奥斯先生鼻子骂的人,只会是那些情绪不稳定的成年法师,或者是那位更暴躁的‘黑杖’本人。”
她凑近了雷古勒斯那张红透了的脸,轻轻嗅了嗅。
“没想到……居然会出自一个看起来会给每一份卷宗都打上蝴蝶结、甚至连档案袋都折成直角的、乖巧的小孩。”
雷古勒斯:“…………………”(如果有地缝,他现在已经钻到地心去了)
塔拉并没有放过他,她继续说道:
“不过,当墨水落在卷宗上的时候,我以为你要哭鼻子了。”
她舔了舔爪子。
“但你没有哭。虽然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世界末日,但你没有哭。所以……我很欣赏。你比这塔里大多数的学徒都要坚强。”
就在雷古勒斯被这一人一猫联合“调戏”得快要冒烟的时候,一只小手,轻轻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是艾歌。
她站了出来,虽然面对着盖尔和塔拉这样的“大人物”有些紧张,但她还是鼓起勇气,看着塔拉那双金色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塔拉小姐,雷古勒斯才不会因为墨水弄脏了纸就哭呢。”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却带着一种无比笃定的维护。
“他只是……他只是觉得那份卷宗不够完美了。他对自己要求很高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雷古勒斯,眼睛弯成了两道可爱的新月,小声说道:
“而且……我觉得,刚才雷古勒斯生气的样子,比平时板着脸的样子……要可爱多了。”
“……!”
这一下,雷古勒斯的脸已经不是红了,而是快要烧起来了。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既感到羞耻,又感到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温暖。
“噗——可爱?哈哈哈哈!艾歌你说他可爱?!”西里斯在旁边笑得直锤桌子,“没错!太可爱了!像一只炸毛的小黑猫!”
盖尔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雷古勒斯那副窘迫却又生动的样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好了,虽然我很想继续欣赏这出‘家庭伦理剧’,但伊尔马特神殿的门禁可不等人。”
他拿起那根“副杖·城网节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一道银蓝色的传送门,在办公室的中央无声地展开。门的另一端,正是伊尔马特神殿那熟悉的、带着草药香气的走廊。
“回去吧,孩子们。”
盖尔看着他们,语气变得温和而郑重。
“你们今天的‘劳动成果’——无论是那份完美的《并案复检申请》,还是那份……令人印象深刻的‘咆哮’——其价值,都远远高于那枚《观星少女的传说》护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孩子,最后定格在他们身上。
“我,盖尔·德卡里奥斯,绝不会放过任何一种稀有的‘资源’。”
他微笑着,说出了那个足以让任何深水城法师都嫉妒得发狂的评价:
“你们,是我在深水城今年的——‘年度发现’。”
等到三个孩子和菲兹穿过传送门离开后,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寂静。
塔拉重新跳回盖尔的肩膀,用尾巴扫了扫他的脸颊,发出一声轻哼:
“‘年度发现’?德卡里奥斯先生,您的措辞真是越来越像那些贪婪的地精商人了。”
她那双琥珀金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戏谑:
“温和、骄傲、又满是压榨意味……您确定您是在夸他们,而不是在给他们脖子上套在那条名为‘未来黑杖塔苦力’的项圈吗?”
盖尔走到窗前,看着深水城的夜景,轻轻笑了笑。
“塔拉,这不叫‘苦力’。”
他看着那轮高悬的明月,低声说道:
“这叫……‘投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