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颂有些慌不择言,想叫他停下,却错咬了口腔里柔软的肉,一股锈味漫上来,刺痛感让她从错愕里短暂清醒过来。
左钧野最后还是停住了。
佟颂看着他侧身立着的身影,较之记忆里单薄了实在太多。
酒馆的灯光从侧面过来,把他一半笼在光里,另一半藏在阴中,那明暗交界的地方,肩颈的线条与凸起的脊骨就显出一种形销骨立的孤峭,伶仃得简直不堪一握。
左钧野低着脑袋,站在人群边缘,像是刚从一场绵延数年的暴雨里跋涉出来,背勉强挺直着,撑着一副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的身子。
他把头转了过来。
时间的残忍,在此刻终于显露出它狞厉的獠牙。
那是一张瘦脱相的脸,肉不知道去了哪里,好像都被这些年他遭受的苦厄无声无息地吞光了。
左钧野没有勇气迎接佟颂的注视,他垂着眼,因为瘦,眼窝陷得很深,睫毛显得尤为长,底下的眼睛青郁郁的灰败,里面氤氲着水雾,那点可怜的湿漉铺在眼底,有种扒光了全部体面,赤裸裸晾在旧日情人眼前的难堪。
佟颂太熟悉他这副样子了。
她知道他又想着要逃跑了。
“左钧野。”
佟颂把他喊住,“……是你吧?”
左钧野的背僵了一下。
他知道躲不过,索性转过身,慢慢的朝她这边走过来。
左钧野在佟颂旁边站定,隔着一臂的距离,他低垂着眼,头发挡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
接着他开口,声音沙哑:
“需要什么,客人。”
客人。
这个称呼被左钧野刻意咬得很重,利落分明的在两人的关系间画了条界限。
佟颂被他话里的冷漠凉得一愣。
她没有立刻应声。
佟颂的目光落在左钧野脸上,滑过他血色寡淡的唇,她眨了眨眼,想要在这张熟悉却陌生的脸上辨认出一点过去的影子。
可她越看,那股不真实感就越强烈。
记忆里的左钧野跟眼前这个苍白潦倒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好像把从前那个人,连同他所有鲜亮的可能,都一并碾碎了,扬弃了。
佟颂冷不丁想起自己在伦敦做的那个荒诞不经的梦。
人们总爱说,梦和现实是相反的,仿佛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从前也天真的相信过。
可是四年,流水无痕。
如今她站在这家说不上名的酒馆,隔着这几载顺风顺水在国外镀金的日子,佟颂却觉得,梦有时候分明比现实仁慈。
梦里的左钧野至少还有温度,有沸热的泪,有暴烈到可以灼伤人的爱憎,而眼前这个人光是站在那里,都像只色厉内荏的刺猬。
佟颂脑海里刚刚冒出这个比喻,又被她否定了。
左钧野哪里比得过刺猬?
刺猬害怕时,好歹懂得竖起一身虚张声势的刺。
她曾经的小恋人,看上去更像是快要死掉的蝴蝶,旁人喘气稍微重一些,就要连着最后的活气一起惊飞。
还不如梦里呢。
佟颂一直沉默,左钧野被她盯得无地自容,明明以前想见她到快要发了疯,真正见面的时候又要尽可能的用冷淡的语气把人推开:“……客人?”
他僵硬地重复道:“需要什么吗?”
“需要。”
佟颂终于开口,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左钧野,随手点了点面前才喝了一半不到的果酒,“再给我一杯一样的。”
“……稍等。”左钧野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走开。
佟颂看着他急着逃跑的样子,轻飘飘地补充:“我要你送。”
“……”
左钧野僵在原地。
佟颂没等他回复,“左钧野,如果是别人来送这杯酒,我会去前台,或者去你们员工休息的地方等你。”
她的声音很认真,透着一股孩子气的任性:“你不可以跑。”
佟颂说:“你要是今天跑了,我明天还来。”
“明天不在,就后天,后天不在……”她往后一躺,蛮不讲理地抱着胸,声音有种说到做到的固执,“我就也来这里打工。”
“我知道了,”左钧野转过来,没什么威慑力地瞪她,“我在上班,你别……”
他垂下眼睛,认命道:“我会送的。”
佟颂弯了弯眼睛。
尽管隔了好几年,这套用来对付左钧野还是很管用,他这人就得顺着毛捋,或者干脆不讲道理。
看着他这副模样,佟颂说不上怜悯,她觉得这个词太轻佻了,更像一种隔岸观火的假慈悲,自以为做了善事,实际上还惹人厌烦。
但她依然会心疼,只不过佟颂明白这时候问左钧野这些年过的怎么样,无异于亲手把他那点摇摇欲坠的自尊摔在地上踩两脚,除了让他更难堪更想躲,没别的用处。
不如等他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