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夜市后,左钧野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浑浑噩噩。
顾姜允最后还是没收下那些钱,她的原谅非但没有让左钧野感受到解脱,反而比直截了当的怨意更让人难以承受。
他宁可顾姜允恨他,至少痛得干脆,烂得明白,好过这样抱着愧疚在痛苦里继续苟延残喘,继续去面对那样漫长的下一个天明。
他需要钱。
左钧野开始找各种各样的兼职。
不光是为了左芊芊下学期的学费,或给顾姜允和赵庭还债,更重要的是,他太需要累了,只有身体透支才能短暂地麻痹那股如影随形的痛苦。
白天厂里的工作不能丢,晚上和周末的时间左钧野大多流连在招工广告前,但大部分时候他能干的来来去去就是那些活,可即便是这样的活,还常常碰一鼻子的灰。
就像现在。
左钧野站在一片建筑工地上,旁边是临时搭起的工棚,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黑壮汉子,正蹲在砖头上抽烟,烟一闻就知道是便宜货,味道冲。
他撩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左钧野几眼,眉头就皱了起来:“太瘦了,这活儿可得出力气。”
左钧野低声说:“我力气够。”
工头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他伸出手,“身份证带了吗?看一下。”
左钧野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工头接过来,手指捏着那张卡片,他先是扫了一眼照片,又看了看本人,接着从屁股兜里掏出一个旧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操作,似乎在查什么。
他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工头抬起眼皮,再次看向左钧野,眼神里的打量变成另一种东西,有点不易察觉的戒备。
他把身份证递回来,语气倒是没太大变化,还是那样粗声粗气:“我们干的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可累了,不是混日子的地方。”
他说着弹了一下烟灰,眼神飘向旁边几个正在拌砂浆的学徒,那几个小伙子也停下动作,看了过来,“我们这儿的人都老实,肯下力气,图个安稳,就为了挣点辛苦钱。”
“你这种……”工头顿了顿,“吃过公家饭的吧?身上有案底,我们这儿是小本经营,人杂,担不起那个责任……万一出点啥岔子,说不清。”
工头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学徒咧了咧嘴,轻嗤了一声,他的声音不大,落在耳朵里却听得清楚。
左钧野伸出去接身份证的手僵在半空,他慢慢收回手,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只是脸色煞白。
这样的羞辱,隔三差五就会上演一回,时时刻刻提醒着左钧野,你身上背着一条人命呢,是戴罪之身。
这已经算客气的,左钧野遇到过直接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让他赶紧滚的,嫌晦气。
释放恶意是别人的事情,左钧野早就没有十七八岁时候的那种狠劲了,他能做的只有全须全尾地接受,挨骂碰钉子都没什么,没有钱他才是真的会死。
他离开工地,又在招工市场辗转了一个多星期,碰了无数次壁,才在一个地方找到了这份兼职。
离他干活的电子厂有点远,需要倒两趟公交车,那片区域不算繁华,两边是居民楼底商,卖五金配件的,也有修电动车的,还有一家老酒馆。
他就在那家酒馆做兼职,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本地男人,五十多岁,看人时眼神很木然,有时候一整晚也别指望他说几句完整的话。
好在工作内容简单,每天晚上来,从七点到凌晨打烊。
今天是周末,酒馆生意不错。
“生啤,慢用。”
左钧野把啤酒放下,又端着空托盘,从最里头那桌客人的旁边挤出来。
他把托盘搁在吧台后面的水槽边,直起身,揉了揉后颈。
吧台里还站着另外两个员工。
一男一女,男的姓徐,二十五六岁,板寸,在这干了有些日子了,算是左钧野的前辈,还有个女孩,叫慧雯,附近大学来兼职的,脸蛋有些婴儿肥,长相是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的类型。
她正在切柠檬,见左钧野回来,朝他笑了一下:“左哥。”
徐飞在边上偷懒,他收起手机,掏了掏耳朵,“啧,一到了周末就人多,吵得我脑仁疼。”
慧雯摇了摇头:“徐哥,这才刚过九点呢,你这话小心被老板听见。”
徐飞耸耸肩,不以为然:“听见能咋的?”
他这才扭过头,正儿八经地看了左钧野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上,“哎,左钧野,有个事我憋好几天了,一直想问你来着。”
左钧野正准备擦杯子,闻言应了声,“嗯?”
徐飞往前凑了凑,指了一下他的手:“就你这手套,自打你来这儿,就没见你摘过。”
“洗碗刷杯子都戴着,那玩意湿了不难受啊?”徐飞问。
左钧野的动作顿了一顿,“手有伤,不好看。”
他说:“怕吓着客人。”
“哦,这样。”徐飞点点头,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他手上瞟。
慧雯也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看了一眼。
左钧野来这的时间不长,话比老板还少,干活一板一眼的,除了必要的交流,基本没听他说过别的,况且在这种地方干活,谁还没几个不愿意提的破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