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佟颂重复了一遍,远处街口的光苟延残喘地淌过来,淌过她的半边脸蛋,“我们再聊聊。”
左钧野看着佟颂半明半暗的脸,这次她没走,这次她没有像四年前那样转身消失。
这次她没有把他丢下。
这个认知在他僵冷的胸腔里撬开一条缝,涌进一点可悲的雀跃,左钧野几乎被自己这不合时宜的想法给蠢笑了,都到这种境地了,他这具只剩一把瘦骨的身子,竟然还在可耻地奢求着佟颂一星半点的垂怜。
左钧野从喉咙里呛出一声笑:“聊聊?”
“聊什么?”他垂下眼睫,睫毛的影子掩下来,却盖不住眼底漫上来的红,在眼尾洇成一片颓艳而肮脏的颜色,“我们没什么好聊的了,佟颂。”
左钧野问:“你看够笑话了吗?”
“看够了就请回吧,没有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佟颂没动。
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不仅没退,反而向前踏了半步,“左钧野,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躲着我?你还在怨我吗?”
“当初的事情是我的不对,我可以向你道歉,”她说着凑得更近,几乎和对方鼻尖抵着鼻尖,“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
左钧野像是被这个字烫着了,浑身过电似的麻了一瞬。
巷外微弱的光在他脸上晃动,照得削薄的轮廓越发尖利,瘦得好像被苦厄啃光了皮肉,他眼底的怒意混着一丝被看穿的羞愤,在眼眶里烧成一片赤红的水雾:“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佟颂,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他抬起手,似乎想指向自己,可胳膊没举到一半就软了下去,无力地晃了晃,“我现在这样……”
“这副样子……哈……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不就是当年你最想看到的吗?”
说到最后,左钧野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对着佟颂,他从来就放不出真正的狠话,他词不达意,他口是心非,每一句自以为能伤人的话,最先刺穿的总是他自己。
“你当时走得那么干脆,现在回来干什么?施舍你的同情?和以前一样又是无聊把我当作消遣?”
“还是看当年被你像丢垃圾一样丢掉的人,没了你活得多惨?!”
这句话是半吼着出来的,左钧野的胸膛剧烈起伏,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暴凸,愤怒到了极致,反而呈现出一种支离破碎的脆弱,他拼命想止住泪水却于事无补,水光就那么颤巍巍地溢出来,把他整张脸都泡在一层可怜的湿润里。
“我恨死你了。”左钧野喘息着,小声地补充。
佟颂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慑住了。
左钧野吼完,巨大的情绪消耗让他眼前发黑,他后退一步,背抵着身后的墙面滑下去,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灯光从他头顶照过去,他就坐在那明暗交界的地方,整个人都要被痛苦割开般。
左钧野别开头,不愿让佟颂看见自己更不堪的模样,他用手臂环住自己,指甲隔着衣服掐进皮肉,痛苦防备的模样好像一只被拔光了刺的血糊糊的刺猬。
“……求你,”左钧野的唇嚅嗫了两下,“别再来了,行吗?”
佟颂僵在原地,张嘴却有些哑然,她缓缓蹲下身,视线与他垂落的发顶平齐:“左钧野,你告诉我……我不在的这些年,你到底……怎么了?”
“我走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回应她的,只有眼前人的呜咽和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佟颂看着左钧野的发顶,对方依旧埋着头,但露出的脖颈和耳后的皮肤泛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左钧野的呼吸声变得异常浅促,抽气短急,呼气却拉不长,身体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近乎到了痉挛的程度。
“左钧野?”佟颂察觉到不对,强硬地扳过他的脸,“你怎么了?”
掌心里的触感滚烫。
她看见一张纸一般苍白的脸,唇上咬出了深深的血印子,左钧野大张着嘴,却吸不进足够的气,他的眼神已经散了,空茫茫地投向巷子上方狭窄的夜空,焦点全无。
“走……开……”
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抗拒着她的靠近,身体却诚实地向后瑟缩,更紧地贴住墙壁。
是过度通气。佟颂的脑子瞬间冷下来,再严重些,甚至可能造成呼吸性碱中毒。
佟颂立刻反应过来,她不再犹豫,也顾不上左钧野的抗拒,用力扶住他快要瘫软下去的肩膀,帮人调整姿势,让他背靠着墙坐稳。
“左钧野,看着我!”佟颂的声音拔高。
左钧野的意识变得模糊,他本能地想抓住点什么,手指在水泥地上胡乱抓挠,指尖传来刺痛,却丝毫缓解不了胸腔里那种快要炸开的窒闷,氧气太多了,又好像一点都没有,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自己要死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