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合上，佟颂站在街头。

黄昏将尽时候的天是种浑浊的颜色，拔地而起的楼群把天空切割成好几块，佟商那辆锃亮的添越早已滑进车流里，尾灯三两下就被暮色吞噬了。

路灯的光洒下来，照在佟颂的高跟鞋鞋跟和底下的影子上。

她其实不太驾驭得了高跟，只在今天这种不得不撑场面的日子才勉强上脚，脚后跟传来火辣辣的疼，她估计已经磨破了皮。

心情更糟糕了。

佟颂沿着人行道走，她抬手揉了揉脖颈，脉搏在指腹下一下一下地跳。

行人步履匆匆，奔赴各自的归处或下一场欢愉，唯独她没个方向，像个失了线的风筝漫无目的地飘，却怎么也飘不出这座城市的天空。

一股深切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四年了。

那个梦和今天画展上看到的那幅画带给她的影响不可谓不大，佟颂近日想起左钧野的频率比去到伦敦第一年的时候还更频繁。

她走在街上，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十七八岁的自己似乎也总是不爱回家，但那时候身边总有一个人，明明自己都伤痕累累，却总能迁就她所有尖锐的顽劣，再帮她接纳掉下来的全部咸涩的眼泪。

时来起落，年岁迢迢，人真是一种最善于辜负的动物，拥有时只说是寻常，只在现下孑然一身的时刻才醒悟原来年轻时候笨手笨脚的爱同样弥足珍贵。

在伦敦留学的日子，佟颂读莎士比亚，读泰戈尔，却鲜少能接触到唐诗，她现在站在蕖州的街头，看着疲于奔波的行人，冷不丁地记起高中时候她在课本上读到过的。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时至今日，她再想起当年和左钧野的那场告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以前真是好混蛋。

实在走累了，佟颂停下脚步，她点开地图软件，导航了最近的一家评价不错的酒馆。

也就是这里。

她打车过去，从出租车上下来，推门进去，找了个最角落的卡座，点了杯酒。

原本打算只要不打烊就待到天亮再回去，直到那首歌的前奏响起。

佟颂怎么会不认得，这是她在伦敦第一年往国内发的专辑里的其中一首歌，当时据mika所说在圈内小热了段时间，但真在这种地方听见自己以前的歌，确实有些难为情。

她点了杯度数不高的酒，一边咬吸管一边神游天外，眨眼就看见一个服务生模样的人听歌听得入了神。

挺有意思的。

或许实在孤单，佟颂难得有闲情打算和陌生人聊两句。

再然后，就是现在。

想谁谁就到，她现在就坐在左钧野对面，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听着他生硬地追问自己怎么在这里。

佟颂端起酒杯抿了口，“回来看看我妈。”

她看着左钧野坐立不安的样子，说不出的郁结，又补充道：“路过这里，顺便进来坐一坐。”

“哦。”左钧野应了一声。

“你在这里工作？”佟颂问。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蠢，明摆着的事情，可除此之外她还能问什么？

过得好吗？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她和左钧野早就不是那种能互问安好的关系了。

嘴上说着要谈谈，但其实她和左钧野都不知道说什么，又能说什么，两个人之间相隔的何止是一千四百多个日夜，底下还横着一条河，谁都怕湿脚，谁都没有勇气先涉水。

左钧野愣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嗯。”

他低声说：“我在这兼职。”

佟颂沉默片刻，突然想起从前那个坐在轮椅上喊她佟颂姐姐的小姑娘，她垂下眼睛：“芊芊呢？你妹妹的年纪……现在应该上高中了吧？”

“嗯，高二了，”提到妹妹，左钧野的态度明显软化了许多，“她和你在学校的时候一样，成绩很好。”

左钧野的目光不知道落在了哪个地方，怔了片刻，才自言自语般道：“我也不能拖累她。”

“你本来就没有拖累过任何人。”佟颂不知道左钧野意指什么，这句话脱口而出，快得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左钧野正盯着自己戴着手套的右手出神，听到佟颂的话，他有些讥诮地扯了扯嘴角：“是么？”

对话到了这里，就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左钧野最终生硬地别开脸，他对着空气说：“抱歉客人，我还要做事，先走了。”

说完他就站起来，逃跑似的走开了，徒留佟颂坐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