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走。
酒也没再喝,佟颂只是支着下巴,目光跟着左钧野在灯光迷离的酒馆里穿梭。
他给其他客人端茶送水的动作明显透着魂不守舍,浑身上下写满了僵硬。
她想起自己看过的电视剧主人公们的重逢,总是天雷勾动地火,充斥着眼泪拥抱跟泛滥的情感,怎么轮到她自己了,对方就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
自己有那么吓人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左钧野觉得自己被放在炭上烤了一夜。
到了打烊的时候,最后几个人也说说笑笑地走了,酒馆里一下子空落落的。
徐飞和慧雯在对账,小姑娘抬起头扫了他一眼,喊道:“左哥,今天你先回吧,看你脸色不太好,这边我和徐飞哥打点就够了。”
“谢谢,”左钧野含糊地应了声,他脱了员工服,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自己的外套,“那我先走了。”
话虽这么说,临走前,他还是往某个角落看了一眼。
先前佟颂坐过的地方如今也空了。
她已经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左钧野愣了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漫上来,夜风从门外钻进来,凉飕飕地贴着他的后颈,直往衣服里钻。
左钧野颤了颤。
又被丢下了。
他又被佟颂丢下了。
合该如此、本该如此,但这个念头平平淡淡地浮上来,左钧野还是感到鼻尖毫无征兆地一酸。
说好的谈谈呢?
骗人。
又是骗人!
以前骗,现在骗,这个人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骗他!
左钧野觉得佟颂真是可恨极了,她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印证他的心软和愚蠢的。
左钧野恨。恨佟颂,更恨自己天真,自己愚蠢。
一股强烈的怨气混着自暴自弃的委屈在胸腔里沸腾,猛烈地顶上喉咙,他哆嗦着手指推开酒馆的后门,走进夜风里。
冷风像耳光一样猛掴上来。
左钧野打了个颤,眼眶里积蓄已久的液体终于不堪重负,啪嗒一声掉了出来。
巷子深且暗,只有远处街口一点路灯的残光,勉强勾出满地狼藉的轮廓。
歪倒的垃圾桶,堆叠的废纸箱,还有流浪猫一闪而过的影子。
这是蕖州的背面,光鲜城市不愿示人的黑暗角落,而左钧野熟悉这黑暗。
四年,乃至他迄今为止挣扎求存的整个前半生,他都活在这样的黑暗里,与之相伴,呼吸它的浑浊,习惯它的肮脏,几乎与它融为一体。
左钧野恶狠狠地抹了把眼泪,脚步却在下个呼吸间僵住。
巷子口,那道纤细的身影倚着斑驳的墙,安静地等在那里。
手机屏幕的光映照着对方好漂亮的脸蛋,佟颂按熄了屏幕,在看清左钧野脸上的水痕后也是一怔。
佟颂本来就没有打算离开,她只是抽空出来透口气,正准备回去,就看见左钧野推开门走了出来。
蕖州早晚的温差大,他脱了员工服,却只穿着衬衫和一件看着就不厚的外套,脸是有些青气的白,偏偏眼睛泛红,那红意从眼尾爬出来,又顺着下垂的弧度扯出一条迤逦的细线,像一条红艳艳又很哀伤的小蛇,湿湿地亮着,可怜兮兮却格外的勾人施虐。
佟颂走了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左钧野硬邦邦的声音:“让开。”
先是莫名其妙的伤心,现在又莫名其妙的发火。
佟颂扬了一下眉,她非但没让开,还挪了一步,正好挡住左钧野的去路。
左钧野一米八几的身高,佟颂穿着高跟鞋还是比他矮些,她抱着两臂仰视他,气势却丝毫不输于对方,她面不改色地盯着人看,接着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