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盖在头顶,天已经黑得不能再黑,白日的喧嚣散尽了,这座城市露出它漆黑无情的本色。
左钧野走出医院,他捏着左芊芊的缴费单,风起了,远处马路上的鸣笛声被风送过来,到了耳边只剩白噪声。
他的脑子嗡嗡的。
刚才医生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左芊芊是久坐导致的下肢静脉血栓,很容易引起肺栓塞,弄不好可是要命的。
左钧野魂不守舍地去医院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东西,出来蹲在台阶上。
七八点钟的夜,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今夜无星无月,对面那片住院大楼稀稀拉拉亮着几扇窗,光也是惨淡的,像濒死的病人最后睁开的眼睛,冷冷地睨着世间的人情冷暖。
世事挪移,那栋楼里以前住着他最好的朋友,如今又住着他的妹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左钧野就觉得冷,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刚买的,便利店能找到最便宜的牌子,四五块一包,他戒烟好几年了,从监狱里出来之后一直没碰,今天破例一回。
左钧野拆开塑料纸,抽出一根叼上,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着,烟头凑近火苗,他看见自己的手指颤个不停,一双干活的手,现在却连烟都拿不稳了,把手压在膝盖上还是抖,抖得他的膝盖也跟着抖。
他猛吸了一口,这烟果然是最便宜的货色,辣得他眼泪直流。
左钧野把缴费单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呆呆地盯着上面那串数字,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出来,落在烟身上,他于是把那根被泪泡软了的烟捏扁,又摸出一根新的。
二十二,二十二。
他居然都二十二岁了。
同样的年纪,别人还在大学里实习恋爱,喝酒吹牛,吹嘘一些十年二十年后自己都想笑的傻话,可他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家,没有将来,除了一把形销骨立但胜在年轻能蹉跎的骨头,他只剩下妹妹。
他只有妹妹了。
这样好孤单地走到今天这样的田地,左钧野一无所有,到了这时候,只能自己扛着,没有人能帮,没有人会帮。
他也不指望谁帮。
左钧野掏出手机,想看看还能不能找着同城小时工的活。
屏幕亮起来那一下,银行的到账提示弹了出来。
左钧野盯着那串数字,愣了好几秒。
个、十、百、千、万……
他数了两遍,确定自己没眼花。
左钧野的脑子还没转过弯,电话就打进来了,来电显示是林鹏。
“喂,钱收到了吧?”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挺高兴。
“收到了,”左钧野张了张嘴,“林哥,这是……”
“嗨,你那几幅画,我帮你多问了几个买家,”林鹏在那头笑起来,打火机咔哒响了一声,他在点烟,“有个老板看上了,一口气把库存都收了,本来想跟你商量,又怕耽误你时间,我看她出手挺大方的,价钱比咱们之前说的还翻了几倍,就自作主张帮你出了。”
“可是……不是说不好卖吗?”
“啊呀,这玩意儿看缘分嘛,”林鹏吐出一口烟,声音懒洋洋的,“也是你小子运气来了,总之你甭管了啊,拿着用就是。”
左钧野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真的,太谢谢了……”
“行了,你忙吧,”林鹏笑了笑,“哦,对了,回头再有画要卖,记得联系我。”
“好。”左钧野应下。
挂了电话,左钧野把烟掐灭了,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站起来,去附近的快餐店转了一圈,买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回去。
病房的灯还亮着,左芊芊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
左钧野推门进去,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几年过去,小姑娘的个子高挑了,人也出落得更漂亮,她长得有点像左钧野,可气质比起哥哥还多了点阴郁,不再是小女孩了,可也没有真正成为大人,一丝郁郁寡欢的情绪终日笼罩在那双年轻的眉眼上。
从前那个笑着喊她哥哥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四载春秋,山长水远,变得岂止左钧野一个?
想到这里,左钧野叹了口气,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他一边拆塑料袋一边说:“看了一天手机了,有空也看看书,等你出院了还得回学校呢。”
左芊芊没吭声,左钧野又继续说:“要不就早点睡,医生说你得多休息。”
他把粥碗往她那边推了推,“来,喝点粥。”
“不喝。”左芊芊没抬眼。
“你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不饿。”
左钧野拆筷子的手顿了顿:“怎么又不饿,你晚上没吃东西吧?”
左芊芊皱了皱眉,把手机往旁边一放,“说了我不饿,不想喝。”
听着她不耐烦的语气,左钧野的火气上来了,“左芊芊,你能不能懂点事?我累了一天了,你就不能听话一点?”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小孩子叛逆期,左钧野可以理解。
是他太急功近利了,自己烂泥扶不上墙,就望妹成凤,把希望都押注在一个半大的孩子身上,忽略了她的感受。
左钧野先低头了,“抱歉,是我……”
“迄今为止我还不够听话吗?”
他的声音被左芊芊打断。
她猛地转过脸来,眼眶红彤彤的:“事到如今我听话有什么用?反正也快死了,还管成绩干嘛?”
“看书看书……哥哥你总是这样!说不定我明天就死了,你还让我看书!”
左钧野被她的爆发唬住了,半天都说不出话。
他看着左芊芊的脸,发现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下巴原本是圆的,现在成了尖的,太瘦了,瘦得让他害怕,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左钧野不敢多看一眼,怕看得越多,左芊芊就离他越远。
左芊芊瞪着他,越说越快:“你跟医生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我是残了,耳朵又没聋。”
“我们家什么条件我不知道?治这个要多少钱我不知道?”左芊芊顿了顿,别过脸看着窗外,“左钧野,你别装了,你就直说吧,治不起就算了,反正我烂命一条,这样也是拖累你。”
“哥,”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没了我你还能轻松一点,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