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云府的雅间,楼下小院传来隐约的评弹声,吴侬软语和着琵琶弦乐,为这场饭局添了不少风雅。
服务员正依次为客人们分汤,至郑寅川身边时,他说了声谢,而后自然地接过长柄瓷勺:“我来吧。”
服务员应声退下。郑寅川亲手为端坐席首的郑道勤盛了一碗:“爸,这道清汤官燕滋补润肺,入冬了您总咳嗽,趁热多用些。”
几块老姜见缝插针地捧哏:“瞧瞧寅川这份孝心,郑老您日后只管稳坐钓鱼台,安然享清福喽。”
郑道勤呵呵一笑,眼角的褶皱深了几分,眼皮却始终耷拉着:“我这把年纪,再补还能补成什么样儿?倒是绎川,该多用点,这次国投基金能跑通,他是实打实下了功夫的。年轻人,被这么使唤还没怨言,难得。”
郑寅川手上微不可查地一顿,看向霍绎川:“既然爸发话了,今儿这汤,你起码得喝两碗。”
霍绎川坐在临窗位置,闻言将视线从窗外的料峭枯枝拉回,温和地笑笑:“恭敬不如从命。”
郑寅川起身,欲为霍绎川盛汤。霍绎川起身推辞,却被郑寅川按住肩膀给压了回去:“坐着,自家兄弟,跟大哥还客气什么?”
霍索性松了身子,半靠向椅背,看向东道主陈殊梅:“那今天就沾陈姨的光,久违地跟大哥不客气一把。”
对面的商会二把手陈殊梅见状笑眯眯一拍手,腕上的镯子撞得叮咚响:“哟,瞧这哥俩好的劲儿,多亏郑老教导有方,生意场上,讲究的就是合纵连横,家族齐心。”她大方举杯:“基金这事儿,要是没郑老坐镇、没两位公子前后奔波,还真难下的这么顺。不多说,这杯酒敬大家,我先喝。”
话毕,她仰头干了,姿态爽利,引来席间一片喝彩。她却没停,又倒了一杯,亲自敬向霍绎川:“来,绎川,陈姨单独敬你一杯。”
霍绎川站起身,杯沿礼貌地压低,跟陈殊梅碰了碰,姿态谦和:“陈姨过誉了。正好赶上时候,顺势而为摘了果子。没您几位在前面打下的基础,无论如何是出不了成绩的。”
说罢,他目光扫过众人,微微俯首:“我年轻识浅,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往后若有幸能和各位前辈共事,还请不吝拨冗指点。”
这番话熨帖周全,既不揽功也不自轻。周围那些早早挂起的客套笑意里,登时多了几分真情实意的赏识。
酒过三巡,一道翡翠虾仁上了桌。
郑寅川给林千珮夹了一筷子,想起什么似得,闲聊般随口提起:“对了绎川,今天怎么没带小章一起来?”
霍绎川眼帘微抬,目光静静地落在兄长脸上,没有接话。
郑寅川回之一笑,眉眼间带着长辈呵护小辈般的关切。
陈殊梅不明就里,接话道:“哦?是说雪霏吗?我认识的呀,小丫头跟我家囡囡是好朋友。”
林千珮并未察觉到有两道视线交锋,快言快语纠正:“不是雪霏,是她弟弟霁云。跟我们家绎川在一起有段时间了。”
“是咱爸亲自牵的线。”郑寅川适时补充,“也巧,点鸳鸯点对了,看对眼后整天黏在一块儿,蜜里调油。我连结婚贺礼都备下了,就等着弟媳进门呢。”
林千珮深以为然:“霁云是个嘴甜又乖巧,我们都很喜欢。”
气氛推到这里,果然,闭目养神多时的郑道勤掀开眼皮,发号施令:“年关将近了,有时间带回家见见。”
郑寅川觑着二人,气定神闲地呷了口酒。
一时间,席间众人的目光纷纷压在了霍绎川身上。
片刻后,霍绎川开口了。
“没怎么联系了。”
他语气坦荡,不带什么情绪,也没有做解释的意思,干脆利落的一句话,没留转圜的余地。
“啊?”
林千珮道行不够,后知后觉地噤了声,有些局促地瞄向旁边的丈夫。
郑寅川注意力显然不在她身上。
恰逢此时,楼下的评弹唱到了气口,弦乐骤停,雅间内静得很,只有郑道勤不疾不徐喝汤的声音,瓷勺偶尔剐过碗底,声响清脆。
很快,陈殊梅打圆场:“哎呦哎呦,又不是月老牵红线,哪能次次都成呢?”
“就是,”右座的男人连声附和,“想当年我老大不小时,一年谈十几个,折腾到四十好几才收心。”“我家那小子才是个混不吝的……”
席间众人你一句我一句,那股若有似无的紧绷感瞬间散了大半,话题很快被扯到了自家那些不省心的儿女身上。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只是错觉,雅间内继续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起来。
饭局结束,回程途中的车里。
“刚才好尴尬啊。”林千珮抱着胳膊抖两抖,“你也真是的,人俩分开了也不告诉我。”
“我也吓一跳。”郑寅川面露无辜,“谁知道呢,不声不响地就掰了。”
“真是奇了怪了……”林千珮拿出手机看,“明明霁云一直有发照片啊,牵手拥抱什么的,还发恋爱volg,我就说怎么对象不露脸,原来不是绎川啊,中途悄悄换人了。”
郑寅川:“说不定一直都不是呢。”
林千珮“噫”了一声:“怪渗人的,别瞎说呀。”掏出化妆镜,补了补口红,她又道:“说实在的,要说般配,我感觉林恩之前那个老师,姓什么来着,忘了,白白净净的那个,跟绎川站一块儿还蛮有cp感的。”
闻言,郑寅川忽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呀?”林千珮不解。
郑寅川清了两声嗓子:“没什么。对了,待会儿回去嘴上把点门,老爷子心情不好了。”
“啊?”林千珮震惊脸,“真的假的呀。不合适而已,分就分开咯,至于生气动火么。又不是丘比特,射一对中一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