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颂将褪至下巴的口罩重新戴好。

外面冷里面热，口罩内侧凝结了一层凉凉的小水珠，又潮又闷。

民警公事公办地交代后续流程，先进调解室，看看能不能私了，不能的话再另说……泪痣男有礼貌地等对方说完才开口，语气干脆：

“用不着进调解室了，警官。我这边还要赶时间，直接签字就好。”

警察可能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愣了愣，清清嗓子道：“那我再跟您确认一遍。咱们这是民事纠纷调解，签字后这事儿就结了，确认不追究、不反悔？”

“确认。”

程颂局促地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直到民警叔叔拿出薄薄一张纸，抬头红字是治安纠纷调解协议书。

“你父亲这个状态没法签字。”民警看向他，“由你作为家属确认处理结果。”

泪痣男浏览了遍内容，唰唰唰签好字，将圆珠笔递给程颂。

程颂尽量避免碰到他的手，捏着笔帽按头接了过来。

泪痣男的笔迹很成功人士，起笔果断，收笔干脆，撇捺锋锐。而自个儿的字虽也算清秀端正的，但行距略紧，笔画拘谨，气势上矮人家不止一头。

这些只是程颂粗粗一眼总结出的，怕被刺到般迅速别开眼，刻意不看清对方的名字。

结束后，不锈钢长椅上挺尸的男人“刚好”苏醒了，揉着眼睛用脚找散落在地的鞋。

程颂咬紧后槽牙，上前搀住那具酒气熏天、东倒西歪的身体。

泪痣男走在他们前面，回头看了眼父子二人，顺手帮他们抵住了门。

程颂低着头，喉间挤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谢谢”。

离开派出所，台阶下竟然站着好几个人，显然是在等人。

他们年纪都不大，看着像刚毕业不久的，穿着见习律师的制服，手里规规矩矩拎着公文包，清澈的眼神里掺杂着好奇。

领头的马尾女生走到泪痣男身边，汇报道：“简律，开庭材料已经整理完毕，等您最后过目，确定日期后我就帮您订票……”

“哕——”

世界仿佛静了一瞬，随即在场所有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啪”地打在他们身上。

程今勇膝盖软的像烂泥，胳膊扒拉在铁扶手上不肯动就算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酝酿了片刻，竟张嘴就要吐。

站最近的小女生克制着往后退了半步，眼神中闪过发自内心的鄙夷。

程颂脑子“嗡”地一声，顾不得那么多，撑开面包袋子等在程今勇下巴那儿，下一秒，程今勇便哇啦哇啦吐了个痛快，酒精发酵的臭味直冲脑门，隔着口罩程颂都被熏的犯恶心。

他抬头看天。

天边的云霞烧得正烈，层层叠叠晕染成瑰丽的粉橘与金紫，烂漫的不合时宜。

静静等程今勇吐完的十几秒，漫长的像过了半辈子。

提着那袋沉甸甸的秽物转身，垃圾桶就在几步外。可身后却又传来一声箭在弦上的呕吐声。

慌不择路中，程颂掏出口袋里的那块碎花桌布垫在地上，程今勇岔开双腿，手扶膝盖，又是稀里哗啦一顿吐。

忽然，有个路过的小孩停住脚步，稚嫩的童声划破空气：“不爱护环境，羞羞！”

程今勇浑浊的眼珠转过去，啐了两口唾沫，摇摇晃晃地举起拳头，嘴里滚出一串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老爷爷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拽紧孙子快步离开，头都不敢回。

周遭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与嗤笑声都被这一幕给震慑住，倏然趋近于无，似乎生怕牵连到自己。

程颂攥紧拳头，拼命对自己说：丢脸的不是他，是程今勇；没素质的不是他，是程今勇；遭人鄙夷的不是他，是程今勇。

尽管在心里一遍遍重复，试图催眠自己。可羞耻却无孔不入，缓慢、持续地渗入体内，让他连逃离的力气都没有，被黏在原地动弹不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几十秒还是十几分钟，程今勇终于消停了，昏昏沉沉一屁股坐回水泥地，围观人群三三两两散去。

程颂只想尽快离开。他默默掏出手机打车，发现有快递小哥的未接来电，刚想回拨，指尖却不听使唤地一滑——

下一秒，屏幕里，霍绎川三个大字跃然眼前。

程颂瞳孔一缩，慌慌张张挪动冻僵的大拇指去戳挂断键。可就在指尖即将落下的前一秒，通话界面忽然一闪，电话先行断线了。

欸？

程颂愣住了。

我被，挂了吗？

随即，他意识到什么，缓缓抬头，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看向某处。

只见几步外，泪痣男背对着他，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他的眼镜片有些微的反光。

紧接着，他的指尖径直落在屏幕上方某个位置，按下。

“嘟——嘟——”

只响了两声。

电话接通了。

“喂，绎川？”

*

花了五十块，将程今勇塞进了路边的一家破旧小旅店，程颂累得浑身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