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通24年6月26日招远村
干涸的河湾尘土飞扬,牛车一路颠过乡道上的红砂岩碎块,车辕上模模糊糊看得清“鄯阳县衙”几个字。
里正王青实从车后跳下来,粗布短褐的领口沾着汗渍,腰间的麻绳系得整齐,弓着腰对车上的青布小吏笑道,“赵郎君,您歇着。招远村的人我去喊,保准一炷香聚齐。”
小吏斜睨他一眼,把名册往车斗里一扔,叼着草棍含糊道:“快点,别耽误了去下一村。”
王青实应着,转头冲跟车来的自家侄子使了个眼色:“你在这看着车,别让村民乱摸官物!还有,一定要伺候好赵郎君,别让人冒犯到!”
那男子憨笑着应下。
王青石满意地点点头,大步往村里跑去,在快到第一家时却转了个弯上了小山坡,他管着包括招远村在内的三个村落,论层级,比村正高出一头,凭什么他干活,村正闲着?
不妥不妥。
他摇着头悠哉悠哉往坡上走,忽地,他眯着眼嘶了一声,扭着脖子挠了挠,“不对劲,咋觉得不对劲呢?这大热天的怎么冷飕飕的。”
王青石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那个小院,燥热的风刮在身上,他沿着小路进了院子,什么也没发现。
村正在半截门槛那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王青石有些不耐烦,这青天白日的不出去干活,也不来迎一迎自己,他没有再往前,矜贵地停下脚步,站在院门口咳嗽了两声。
村正似是被吓得一激灵,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搭着讨好的笑,搓了搓手,“里正,您来了。”
王青石道:“县衙的典吏来了,你赶紧去召集人!”
村正连声说是,转身就走,王青石又不满地把人喊住,“你知道什么事吗就走?”
村正似是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应当不知道,讪讪道:“是什么事啊?”
王青石皱着眉,总觉心里那口气没舒坦,语气也生硬起来,“在村西头的河湾边发农具,把村里人都喊来,没到的就拿不到农具。”
村正小心问道:“那大半去修城的人还没回来,您看,按户籍上的人数可以吗?”
王青石冷哼,“有多少人就发多少农具,修城的自有修城的活,拿农具做什么?”
村正咽了咽口水,还想说什么,又生怕惹了王青石不快,心想现在家里有了那贵妇人给的粮更要小心才行,坏了...村里人不知藏好粮了没,可别大嘴巴全说出去,那可就留不住喽!
念头一起,他忙不迭往山坡外走去。
王青石那口气通了不少,抬眼看了这土夯的屋子和摇摇欲坠的门,嫌弃得咂咂嘴,“上次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过会再让王虎上来给他修修门......”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扶敲那门,动作忽地一顿,呼吸停了半息才慢慢挺直身子,也没急着收手,就着推门的姿势,眼珠子往旁边极快、极轻地一溜。
随即不动声色地把指尖往自己粗布衣襟上一抹,那点雪白就在汗渍上晕开,看不真着了。
上好的白面……自己也才得一捧。这老穷酸是哪来的?要么手脚不干净,摸了不该摸的粮仓。王青石断定这老货没这胆量,鼻子里无声地哼了一下,要么……
他像是刚发现这门板朽了似的,又伸手在门框上头拂了拂,动作看着随意,力道却匀实,把可能残留的痕迹都抹了个干净。
而后才收回手,低下头,舔了舔自己指甲缝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白,腮帮子微微紧了一下。
要么……今儿这村里,真有肥羊路过,还撇开了我王某人,单给他添了膘!
在这片沟沟坎坎里,他王青石好歹是个管事的头脸,哪有肥肉从眼前过,自己连汤都喝不上的道理?
他咬着牙根,学着上次见到的县吏的模样慢悠悠踱出院门,努力挂起了一点淡笑,笑意还没走下山坡,眉心已拢得比山坳还高,心里像是刺挠一般不得劲,望着前方不远处河湾边堆着粗糙木农具的牛车,越是一肚子酸水混着怒火。
但目光一转,畏惧压过了乱麻麻的情绪,那穿青布公服的典吏斜倚在车辕上,手里拿着本泛黄的名册,嘴里叼着草棍,眼神不耐烦地扫着慢慢聚拢的村民。
可不能让吏君知道,若知道了,别说自己那份麦粉了——他已笃定那麦粉有自己一份,就连村正这老东西自己也要连着着骨头带着筋地给吞了。
他凑了过去,殷勤地行了礼,转头低声朝王虎耳边说了句什么,王虎走向村民维持秩序。
王虎憨笑着唠嗑,村民的表情却不是很自然,东拉西扯了几句,就转头找了别人聊天。
王青石现在瞧什么都觉得不正常,日下的影影绰绰似乎都在瞒他。
东西本来就不多,登记、按手印、领农具,流程简单得有些敷衍。典吏没多待,发完最后一件木耙,收了名册就催着赶车,王青石又掀起笑容说了声是,随后拉住村正的手腕,“老哥!我看你那门朽的不行咯。今儿个我还有两个村要去,明儿个晌午头,甭管多忙,一定来家坐坐。咱哥俩也有些日子没喝一盅了,我那儿正好还有半壶去年存下的土酿!聚聚,到时候我让王虎送你回来,把那门板给修修。”
这老东西胆子小,经不住吓。一顿饭,几盅酒,桌上再拿话点点他……不怕他不吐口。
就算问不出来全部,至少得让他明白,往后这村里,有什么油水过路,第一个得知会的得是他王青石。这次的好处,别说是珍贵的面粉,就算是根草,也得有他一份。
牛车轱辘碾过干涸的河床,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很快被风吹来的黄土盖住。
--天通24年6月26日招远村外--
马车从招远村后山的岔道拐出来时,赵瑟瑟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土黄色的村落卧在沟壑里,村正站在坡上,正朝她们的方向张望——鄯阳县衙已的人进了村,她们不能被县衙的人看到。
颠簸的车厢很不舒服,赵瑟瑟努力抓紧窗户维持平衡,一面思索着村正粮食藏得妥不妥贴,会不会被发现。
车轮碾过碎石和枯草,大约奔出二三里地,速度才慢下来。
“出招远地界了。”李银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赵瑟瑟松开手,才发现掌心全是汗。她靠回车壁,心脏还在狂跳——像做了亏心事一样,从自己刚施舍过粮食的村子里仓皇逃走。
她盯着自己已生出些许新茧的手看了半息……如果是上辈子养尊处优的自己,手定然要磨破了。
但现在可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赵瑟瑟掀开帘子一角,问道:“县衙的人来村里做什么?王镖师可曾看清?”
她的声音有些哑。
“看清了,是一车的农具。”李银月接过前帘一角挂在车门的木钩上,回头看她,笑道:“你也别担心,县衙的人应该没有看到我们。我们的东西都已由舅父先带入城,到招远村的只有我们两辆车马,当时藏在村后沟里,县衙走的是前坡官路。”
赵瑟瑟扯出一丝笑意,点点头,“想来应该是发农具,朔州新复,上报不少毁损,朝廷拨下来一笔款专门制作农具分发各地。”
不过……赈灾粮是掺沙的,农具难道就会按份额给?可是贪墨农具做什么?她思索着,当初邓伯和她说过朔州可能存在的问题:赈灾粮迟发少发、修城工料虚报、民夫征调过重……
并没有农具的事……赵瑟瑟脑海里甚至想不出几个农具的模样,为数不多的还是刚才在招远村村正家见过的,那些可以称作破木头的东西,想必不会有问题……
“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