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霆的术后恢复比预想的艰难。
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那一刀伤及肺腑,再加上本就有高血压,术后第二天就出现了感染发热。
何思玥几乎住在了医院,寸步不离地守着。
沈晏也没闲着。除了照顾父亲,他还要处理沈氏商行因会长受伤而引发的混乱——几个老股东想趁机夺权,码头上的帮派也蠢蠢欲动。
这天傍晚,何思玥刚给沈霆换完药,沈晏从外面匆匆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何思玥问。
“商会那几个老家伙,”沈晏压低声音,“想趁父亲病重,推选临时会长。我已经压下去了,但……也很麻烦。”
何思玥看着他疲惫的脸,伸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头:“辛苦你了。”
“我做这些谈不上辛苦,这几天,你白天要负责伤患,晚上还要照顾父亲,谢谢你思玥。”沈晏握住她的手,“突然觉得……人心难测。父亲还在病床上,他们就开始算计。”
“可这就是人心啊,他们肯定想要在这乱世多捞一笔,肯定要为自己的利益算计。”何思玥替沈晏分析着。
这些道理,沈晏何尝不知道,只是事情发生的突然,这些人这么急着算计。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沈霆还在昏睡,呼吸微弱但平稳。
“思玥,”沈晏忽然说,“今天码头那边传来消息,说日本人可能要全面进攻上海了。租界……恐怕也保不住了。”
何思玥的心一沉。她想起这些天医院里越来越多的伤者,想起街上越来越多的难民,想起陆医生说“药品又快用完了”。
“那我们……”
“那我们说‘不走’,是真心话。”沈晏看着她,“但我也要为你考虑。如果你不想留下,我们可以……”
“我想留下。”何思玥打断他,“沈晏,我弃文从医就是为了救人。如果因为危险就离开,那我学医的意义又在哪里?”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暮色中的上海:“这个城市给了我太多——快乐,痛苦,失去,得到。它夺走了我的父母,但也让我遇见了你。它让我经历了战火,让我看见了尸横遍野,让我发现了生命的脆弱,但也让我找到了真正想做的事,我也想尽我的绵薄之力。”
她转过身,眼神清澈而坚定:“所以我要留下。不仅因为这里需要我,更因为……这里是我的根。是我重新站起来的地方,是我找到自己的地方。”
沈晏看着她,这个站在暮光里的女子,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像一株经历过风雨却依然倔强生长的树。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在林老师家,穿着湖蓝色旗袍,安静地坐在太师椅里,眼神清冷而疏离。
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会在战火中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医生,会在他父亲生死攸关时握刀相救,会在所有人都想逃离时选择留下。
“思玥,”他轻声说,“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沈晏想了想,“变得更像你自己了。那个我一直知道的、藏在温柔外表下的、坚韧强大的你自己。”
他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既然你决定留下,那我就陪你留下。沈家的产业我可以不要,商会的权力我可以放弃,但你和父亲,我必须守住。”
何思玥靠在他肩上:“沈晏,我们会赢的,对吗?战争会结束的,对吗?”
“会,一定会。”沈晏揽住她的肩,“因为还有我们这样的人,一直在坚持,一直为抗日而努力着,我们一起把敌人赶出这片土地,因为还有不想眼睁睁看着人死的人心。所以,一定会赢。”
窗外,华灯初上。战火中的上海,依然有零星的灯火,在夜色里倔强地亮着。
沈霆是在第三天晚上醒来的。
他睁开眼时,何思玥正在给他测血压。看见他醒来,她愣了一下,随即轻声说:“公公,您醒了。”
沈霆的眼睛浑浊了一会儿,才慢慢聚焦。他认出了何思玥——这个曾经被他儿子带回家、他并不看好的女子。
“是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何思玥扶他坐起一点,喂他喝了点水,“您刚做完手术,不能多说话。好好休息。”
沈霆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眼神复杂。他记得自己受伤,记得被送到医院,记得手术台上那个戴着口罩、眼神专注的医生……原来是她。
“晏儿呢?”他问。
“在商会处理事情,马上就来。”何思玥说,“您放心,手术很成功,只要好好休养,会恢复的。”
正说着,沈晏推门进来。看见父亲醒了,他眼睛一亮:“爹!”
沈霆看着儿子,又看看何思玥,忽然说:“你们都出去一下,我有话跟思玥说。”
沈晏愣了愣,看向何思玥。她点点头示意:“你去看看陆医生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沈晏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沈霆和何思玥。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开口:
“手术……是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