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陆医生的助手。”何思玥实话实说,“主要手术是陆医生做的,我负责协助。”
“但你握刀了。”沈霆说,“我虽然昏迷,但还有点意识。我听见陆医生说‘何医生,止血钳’,听见你说‘血压在掉,加快输血’。”
他顿了顿:“思玥,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何思玥摇头:“是陆医生救的,是医院的同事们救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沈霆重复着这句话,眼神飘远,“你知道吗,当初晏儿说要娶你,我是不赞成的。我觉得你太新派,太理想化,不适合沈家这样的商贾之家。”
他看向何思玥:“但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不适合沈家,是沈家……配不上你。”
这话说得太重,何思玥连忙说:“公公,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沈霆打断她,“这些天,虽然我躺着,但耳朵还能听见。我听见护士们说,你为了救人几天几夜不睡;听见伤者们说,何医生虽然年轻,但学习能力好,也很努力,心肠更好;还听见……听见晏儿跟陆医生说,他为你骄傲。”
老人的眼眶红了:“思玥,我错了。我不该用旧眼光看你,不该觉得女子就该相夫教子。你做的,是比相夫教子更了不起的事——你在救人命,在乱世里守着一份良心。”
何思玥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想到,这个曾经对她冷淡疏离的老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公公,”她握住他的手,“我没有那么了不起。我只是……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人死。就像沈晏说的,这是最珍贵的人性。”
沈霆点头,握紧她的手:“好孩子。以后……沈家就交给你和晏儿了。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留在上海就留在上海。我老了,但还有点积蓄,都给你们。开诊所也好,办医院也罢,只要你们觉得对,就去做。”
沈霆从鬼门关走过一遭之后,似乎心境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也看开了,放下自己曾经的偏见,从心底接受何思玥。
门被轻轻推开,沈晏站在门口,显然听到了最后的话。他走进来,眼眶也是红的。
“爹……”
“晏儿,”沈霆看向儿子,“你要好好待思玥。她不仅是你的妻子,更是……更是我们沈家的福星。”
沈晏用力点头:“我会的。爹,您放心。”
那天晚上,沈霆睡得很安稳。何思玥和沈晏守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老人平静的睡颜。
“思玥,”沈晏轻声说,“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你……让我父亲重新认识了你。”沈晏看着她,“也谢你,让我重新认识了自己。”
他揽住她的肩:“从前我总觉得,做个成功的商人,赚很多钱,就是人生的意义。但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意义,是像你这样——在乱世里守住一份善,在黑暗中点燃一盏灯。”
何思玥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远处又有炮声传来,但这一次,她不觉得害怕了。
沈霆恢复得比预期快。
十天后的一个清晨,他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何思玥小心翼翼地喂他,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
“思玥,”沈霆忽然说,“等我能下床了,想看看你的医院。”
何思玥愣了愣:“公公,医院里……环境不太好,伤者多,气味也重。”
“我想看。”沈霆坚持,“看看我儿媳妇工作的地方,看看那些你们在救的人。”
何思玥看向沈晏。沈晏点点头:“爹想看就看吧,我陪着他。”
三天后,沈霆在沈晏的搀扶下,第一次走出病房。他穿着何思玥准备的干净病号服,虽然步履蹒跚,但眼神清明。
医院走廊里摆满了临时床位,伤者们的呻吟声、咳嗽声、还有护士轻柔的安慰声交织在一起。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血腥气,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战地医院的气味。
沈霆走得很慢,每一张病床都仔细看过去。他看到缺了胳膊的士兵,看到烧伤的妇人,看到还在襁褓中却已失去父母的孩子。每看一个,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走到手术室外的观察窗时,刚好有一台手术在进行。
陆医生主刀,何思玥做一助。他们正在为一个腹部中弹的伤者取弹片,无影灯下,两人的动作迅速而精准。
沈霆站在窗外,看了很久。他看着何思玥沉稳地递器械,看着她专注地止血,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儿子为什么会对这个女子死心塌地。
“她……”沈霆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每天……都这样?”
“从早到晚。”沈晏说,“有时候一天两三台手术,站十几个小时。累了就在长椅上靠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硬饼。”
沈霆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商场上拼杀,总觉得自己辛苦。
但比起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比起这些在手术台上与死神搏斗的医生,他那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