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慧儿，这边来。”

蓝天福利院的乔乔院长是个宁静的女人，她黑色柔亮的长发垂在腰间，跟随着走路的幅度轻轻摇晃，年幼的朴妍慧被她拉着，学着她的样子一摇一摆地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是对眉目慈和的年轻夫妇。

男人带着眼镜，看到幼童被牵来的时候，与自己的妻子对视一眼，他应该是对此非常满意的，和善的对有些怯场的女孩弯下腰，双手搭在膝头。

“你叫小慧是不是？”

男人的阴影笼罩着她，女孩攥紧乔院长的西服裤子，边退边摇头，缩在乔院长的身后，瞪着圆溜溜地眼睛，可怜兮兮地偷看两个陌生的大人。

“先生，要不……您和夫人再考虑考虑？”

小慧是她们蓝天福利院最不讨喜的孩子，按理来说像她这么点点大的幼童正是不记事，好收养的年纪。

可事实上，这个年幼的孩子，性格敏感孤僻，每一对对她感兴趣的夫妇，将孩子带走后，没过多久都会来“退货”。

他们不说女孩的错处，毕竟这么大的孩子，也做不出什么令大人们讨厌的事情。事情发生一次两次，乔院长还能当是来访者对孩子没什么耐心。

等次数多了，乔院长也耐不住心里的奇怪。她问了几对将孩子送回来的夫妇，无一不对此避讳不及。

时间长了，乔院长甚至都萌生出了，要不干脆就将这孩子留在身边，省去她四处奔波，被大人们当作球般踢来踢去，孩子只是年纪小，并非完全不记事。

如此这般反复蹉跎，年幼的她会怎么想？

姓朴的那位先生还想逗逗女孩，就被一直没有说话的夫人拉去一旁，靠在窗户前背对着两人比划着，很快这对夫妻去而复返，他们没有不耐烦，还想着和女孩建立沟通。

这次是换那位夫人来和她接触。

与丈夫不同的是，朴夫人没有一上来就和女孩搭话，她蹲下身目光与女孩齐平，抱着膝盖歪歪头，眼尾下弯，就这样笑眯眯地注视着女孩。

她眼神温柔而缱绻，瑟缩在乔院长身后的女孩，感觉自己像被小狗舔了舔脸颊，湿漉漉的。

小慧也歪头看看乔院长，乔院长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像是在给她打气。

于是这个女孩终于动了，将自己柔软的小手试探着，送出去，紧接着一只比她大出许多的手，轻轻拖住了她的掌心。

很亲昵的动作，却不小心吓到了小慧，她惊叫着往后退，朴夫人很懊悔，抬手飞快地比划着什么，仍旧一言不发。

“她实在是怕生，夫人要不我们……”

朴夫人蹲在地上坚定地摇摇头，指了指自己，又点了点小慧儿。

“阿岚说她还想争取一下……见笑了，她不会说话。”

朴先生将妻子拉起来，但朴夫人执拗地推开他，有些焦急地比划着，她笨拙、诚恳，但小慧儿不为所动，抿起嘴唇，感觉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般互相注视着。末了，还是朴夫人先一步失望地收回目光，抬头看向自己丈夫。

朴先生也很遗憾，摸摸她的脑袋：“起来吧阿岚。”

朴夫人灰心丧气地借着丈夫的胳膊起身，正当她以为自己的满心欢喜落得一场空的时候，小慧儿动了。

这个胆怯的小女孩，鼓起勇气往外走了一步，学着朴夫人的样子也指了指自己。

“And……you？”年幼的孩子尚且还在牙牙学语的阶段，大人们看着她同样笨拙的想要回馈刚刚那位夫人的好意，欣喜若狂，就连乔院长也感觉这次的小慧儿不一样了。

乔院长捏了捏孩子稚嫩的肩膀，温声鼓励着：“再试试吧孩子。”

于是。小慧儿的手，最终还是落进了朴夫人的掌心。

那位获得认可的夫人也高兴的像个孩子，欣喜地捏着女孩的手一遍遍地揉搓着。

小慧儿很害羞，想躲，可能是那位夫人的眼神足够热切，她最终还是没有逃离，期艾地看向这个抚养她长大的乔院长。

乔院长注视着这对谦和有耐心的夫妇，再看到女孩重新燃起希冀的眼神，她忽然觉得很难受。

小慧儿不会再回来了。

没有任何征兆的，乔院长直觉这次的收养家庭不一样。

小慧儿不会再回来了。

这个念头就像无色无味的毒药，慢慢融入她的骨血，隐而不发，从而在未来的某一天悉数奉还。

她发自内心的祝福这个女孩可以找到新的归宿。

乔院长亲自将这对夫妇送走，站在门口暗自神伤，直到星梭消失在自己视野中，她才叹了口气准备离开。

她转身的时候看到自己身后站了一个年轻的女人，短发利落，穿着休闲舒适的工作服，五官娟秀，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来很有距离感。

就比如现在，女人面无表情，看上去精神欠佳，没什么力气笑脸相迎。

乔院长也不觉得意外，笑盈盈地走上前去与女人搭话：“您在这看了多久？”

“很久了。”陆徽柔缓缓开口，她的嗓子很哑。

办理收养流程用不了多久，女人的这句“很久了”显然不是指方才的时间。

“嗯，您被困在我的记忆里了呢。”

乔院长这样说着，周遭的环境也变得不一样，虚假的办公室在崩塌，其间的两人却不受影响。

末了，等周遭都变成一团白雾，只剩下她们两人时，陆徽柔虚弱苍白的神情才变得稍微好些。

“小慧儿早慧，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只可惜身体不好……做了那么多错事，我很抱歉。”

“何须抱歉。”陆徽柔眼神凌厉起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您替她悲哀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