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跟我走吗?"面前的女人挂着友善的笑容,半蹲下身,朝祝识钰伸出一只手。
意识在黑暗里浮沉许久,过往尘封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中。
祝识钰微愣,半梦半醒间,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穿越前的事情,挣扎着想从梦中醒来却无果,他只能在记忆长河中随波逐流。
女人身上有着令祝识钰感到熟悉的气息,除了让他心生信任外,还让祝识钰忍不住地想要亲近,仿佛他们间有着某种密不可分的关系。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这是妖族同类相吸的缘由,先入为主地认为女人是个好心人。
祝识钰顿了两秒,用袖子擦去脸上混着雨水的眼泪,望向女人温柔的眉眼,他颤巍巍地将手搭上女人朝上的掌心。
他将自己的信任,过往与未来一同交付。
那时候他还很小一只,脸颊带着一层未褪的婴儿肥,站起来甚至不到女人腰间。
女人笑意盈盈地握紧祝识钰瘦骨嶙峋的手,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看不见尽头的坟茔里。
那是祝识钰和陆夭夭的第一次见面,她把他带回自己的领地,让他喊她母亲。
只不过在这之前,祝识钰已经有一个娘亲了。
从他记事起就知道,自己跟其他孩子不一样。
祝识钰有毛茸茸的动物尾巴和耳朵,但是其他小孩没有,自己这种异常的身体状况被人称为“妖怪”。
娘亲总在他被排挤,遭受异样眼光时把他抱在怀里轻声安慰,温声说他并不是怪物。
他们搬了很多次家,祝识钰也努力地不让自己的尾巴和耳朵冒出来。但那时他的法力很微弱,不能很好地在人形态和狐形态切换。
他虽不在意别人异样的眼光,可娘亲会为他伤心。
祝识钰就想了一个办法,白天维持人形态,等到夜深人静时,就偷偷把尾巴和耳朵放出来透气,这样不仅没有人发现,身体也不会憋得太久而难受。
在新村子里,他们的生活总算安稳下来,过得虽清贫,但祝识钰很满足。
平凡的生活持续了很久,久到祝识钰的弟弟,变成了“哥哥”,娘亲的乌发被岁月染成素白。
十几年光阴流转,世事沧桑变迁,只有祝识钰什么也没变,还是小孩子的模样。
娘亲日渐消瘦,却不是因即将迎来生命尽头的恐慌,她非常忧虑,祝识钰以后该怎么办。
祝识钰看着她郁郁寡欢的模样,也很苦恼。
他将这事说给自己的动物朋友听,对方安慰道:“人类的寿命本来就不能跟妖族比,你能陪着她这么久已经很好啦,况且总待在人堆里也不是个办法,落叶迟早是要归根的,之后就回你该回的青丘吧。”
祝识钰知道青丘是狐妖一族的地盘,按理说,只要有狐妖血脉,就可以感知到它的具体方位。
祝识钰闻言抱着双腿闷声说:“我现在太弱小了,还找不到回青丘的路。”
他把努力修炼变得强大当成自己的人生目标。
一旁喝水的麋鹿却沉默了好久,它从来没听说过法力微弱的狐妖找不到自己的家在哪,除非他从没有去过青丘,是一只不被首领认可的狐妖。
麋鹿看着不知在想什么的祝识钰,没有说出真相而是鼓励道:“加油。”
祝识钰确实是在襁褓中就被娘亲捡回来的,这么多年过去,他也只长成了4、5岁的小孩子模样。
从得知自己是狐妖那刻,他就知道,自己被遗弃了。
道理他都懂,娘亲对他很好,他没什么不满的,只是偶尔会想,自己的亲生父母为什么不要他呢?
人前,他在学堂课业优等,总被夫子和同窗赞誉,娘亲也说自己是她的骄傲。人后,他每天忙里偷闲修炼法术,进阶得飞快,就算不是天才,那也是个悟性极高的狐妖了。
最重要的是,祝识钰不是一只残缺的,不健康的小狐狸。
他找不到自己被丢弃的理由。
但这个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
他丝毫感受不到青丘的气息。
祝识钰有一点失落。
娘亲察觉到他不对劲的情绪,温柔又耐心地来安慰他,尽管她并不清楚前因后果,但祝识钰在她心中,一直都是她所疼爱的孩子。
因为娘亲的存在,祝识钰才一直认为自己过得很好。
直到村子里来了一伙烧杀抢夺的强盗。
祝识钰下了学回去时,村民无一幸免,全死在了那群毫无人性的畜生手下。
百年光阴在妖族的生命中占比很小,很多细节他都已经记不清。
但那是祝识钰第一次直面最亲近之人的死亡,心里巨大的悲恸几乎将他淹没,以致于这段记忆一直到今天都还刻骨铭心。
祝识钰独自为村里所有人立了衣冠冢,然后坐在娘亲的坟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