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血腥味,抬眼望去,数不尽的异头虺尸体罗列在深色的大地上,这奇形怪状的生物死不瞑目地瞪大双眼,让人忍不住联想它生前是怎样的狰狞可怖。
一个穿着与周围士兵格格不入的制服的男人嫌弃地皱起鼻子,目光从近处三三两两的人群投向远方。
有个士兵原本靠坐在一旁,见男人来,拖着疲惫的身躯上前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男人脸上的嫌弃之色一扫而空,温和地婉拒:“这次异兽的暴乱来得突然,辛苦你们除夕夜还要忙于作战,不用在意我,去休息吧。”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士兵的脸:“帝国能有如今盛世,少不了你们这帮年轻人的无私奉献。”
士兵闻言不好意思地笑笑,阿谀两句后才离开。
男人看着他因长久高强度的战斗显得有几分狼狈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感,被他强行勾起的嘴角带上几分真实的笑意。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秽物朝前走去,生怕自己一丝不苟的制服沾上一点脏污。
没多久,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对方也看见了他,礼貌而疏离地微微颔首:“拉斐尔少将。”
比起那些累得丝毫不顾形象瘫在地上的士兵,晏珩只微微汗湿刘海的模样完全不像与异头虺苦战了一天。
可事实却是他不仅需要领兵冲在最前方,还要充当这场战役中的指挥位,死在他机甲下的异头虺更是数不胜数。
拉斐尔不久前才拥有的一点愉悦消失殆尽,但他还是挂着让人挑不出错来的笑容,“晏家主真是教育有方啊,晏上校这个年纪的实力和军功比起他当年有之过而不及,上校这么年轻有为,我看迟早有一日能比肩几十年前的三位开国元帅。”
这番话既表达了对他祖父的敬仰,又天花乱坠地吹捧了晏珩本人,一般人听到指不定是何种的心花怒放。
但晏珩根本不吃他这套,这人早在异头虺出现异动的时候不来,晚在正缺人手的战斗中不来,偏偏在事情解决之后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一看就知道他另有目的。
晏珩擦了擦手上黑绿色的血迹,“您抬举我了,只是做了一些分内之事而已。”
拉斐尔:“帝国大部分人都认为是上校严谨的家风才铸就如今的辉煌,但我却觉得,能有今天,必然是上校自己努力的结果……”
晏珩适时地打断他:“劳烦少将跑一趟,请问陛下发布了什么新旨意?”
拉斐尔推了推单边眼镜,温和道:“接到了诺拉传来的求救信号,更详细的你可以查看你的副官发来的信息,他应该比我们都清楚。”
晏珩把发狂的最后一只异头虺解决后,就开始和人清理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的尸体,他要想在新年钟声敲响之前回到家,就得一刻不停地忙完这些事,并没有空去看讯息。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通讯器查阅信息时,拉斐尔继续说:“莱纳上将已经在回琉光星的星舰上了,陛下的意思是,边关的事由我和他老人家负责。”
要去支援诺拉的是谁,不言而喻。
晏珩粗略地看完所有未读消息,对诺拉现状有了初步了解,他深深地看了拉斐尔一眼,“既然这样,那边关的事就辛苦拉斐尔少将了。”
说完,他径直地绕过前方的拉斐尔。
拉斐尔看着他的背影,“谈不上,毕竟这是我应该做的。”
就在他以为晏珩会头也不回地离开时,晏珩突然停下脚步,锐利的眼神落在拉斐尔身上,“少将应该明白异头虺毒液的危害性,在这个紧要关头,一定不要让人有机可乘。”
“那是当然。”
晏珩这才步履匆匆地前往诺拉,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不久,边关又出现了一批难缠的异头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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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焰虫的繁殖能力比祝识钰想象中强无数倍,尽管他已经非常尽力地在阻止它产卵,但只要漏了一只,没多久,就会再度有无数虫子破壳而出。
一只朝他飞来的赤焰虫刚被身首分离,另一只便紧随而上。
祝识钰经常面对两个难以抉择的问题,是先管朝他飞来的赤焰虫还是角落里已经蠢蠢欲动的虫卵。
无论选哪个,都有不同的利与弊。
没有太多的时间思考,祝识钰迅速屈膝往旁边一滚,躲掉赤焰虫的袭击,他站起身,跑向虫卵的方向,用力将这些疯狂蠕动的虫卵划破,阻止窗台下几十只虫子的孵化。
做完这一切后,祝识钰脑中因为短暂缺氧已是嗡嗡作响,他本能地感到了危险,恰好捕捉到后方密集又细小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那是赤焰虫群在振动翅膀。
长时间的跑动让祝识钰止不住地气喘。
自从喝下温父那杯蜂蜜水后,祝识钰的状态就比不上平常,头重脚轻,四肢无力是常有的事。
他没有特意数过,却也能知道,死在他刀刃下的赤焰虫已有上百只,今天的消耗量已经达到极限。
祝识钰的身体累得不行,只想躺下什么都不做,心里却有着无比清晰的认知。
还不能这么结束。
他知道自己将后脑作为弱点暴露给了它们,这时候回身攻击已经来不及,要是不小心被伤到眼睛,今天恐怕就得交代在这。
祝识钰有信心自己能避开攻势,却不能保证自己能在短时间内调整好状态迎敌,毕竟他不清楚朝他冲来的赤焰虫到底有几只。
祝识钰放轻呼吸,凝神听着后方动静。
他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弧度,肩膀深深地往上起伏,又沉沉落下,看上去简直就像还在疲乏中没有回过神。
在距离他的后脑还有一米距离时,赤焰虫群突然加快了冲刺速度,想要将这个筋疲力尽的人类杀死作为繁殖所需的养料,没有尝过血液滋味的虫群兴奋地颤动。
在长而细的口器即将触碰到祝识钰时,他在心里算好时间,有惊无险地低下头,轻巧地旋身一闪,来不及停下的虫群直直撞到斑驳脆弱的老旧墙面上,一只接一只,不堪重负的筒子楼晃了晃。
趁赤焰虫撞得眼冒金星,祝识钰毫不留情地从腰腹部把它们的身子划开。
望着地上的虫子残肢,祝识钰收好匕首,一手扶着墙,甩了甩头,眼前景物的重影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严重,他只能背靠在墙上短暂休息。
好在这里的位置足够偏,祝识钰刚才已经杀死了许多虫子,又破坏它们的卵,暂时没有新的赤焰虫孵化出来,目前看来,他是安全的。
还没等祝识钰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他就察觉到二楼阳台边摇摇欲坠的花盆,迟钝的大脑来不及给四肢下达指令,只能祈祷它不要掉下来。
天不遂人愿,祝识钰眼看着那花盆左摇右转,只在眨眼间就冷不丁地从窗台边缘坠落,裹着劲风直逼他而来。
祝识钰闭上眼,预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一个温暖结实的身躯将他紧紧包裹,在这冰天雪地的寒风里,他忽然感受到了如沐春风般的暖阳气息。
接着便是瓦片碎裂的清脆声炸响在耳边。
但这都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闷闷地落入他耳中。
祝识钰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陷入一片被动的黑暗。
刺骨寒风,鹅毛大雪,满地的赤焰虫尸体都被隔绝在外,除了那令人感到安心的熟悉信息素外,祝识钰只能听见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祝识钰从那个把自己抱得严严实实的怀抱里出来,毫不意外地看见晏珩黑沉沉的双眸,两人无声地对视着。
祝识钰的目光落到晏珩洁白军装上被碎裂花盆砸出来的泥印。
晏珩不在意地将肩膀上面的泥土掸去,打量起祝识钰在满地残骸中的杰作。
倒是杀了不少的虫子。
“您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祝识钰开口打破沉默。
比如他为什么会在这,这些赤焰虫是怎么回事。
听到祝识钰的话,晏珩没什么表情地侧过头看他。
为了方便行动,祝识钰没有穿太厚,双手和耳朵都被冻得通红,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苍白,眼睛在黑夜里却很亮。
头顶和肩膀沾上的雪花刚才在晏珩体温的炙烤下已经化了,在他身上泛着晶亮的湿意。
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祝识钰柔软的黑发上又有雪飘落,晏珩忍住为他拂去落雪的冲动,移开视线反问道:“我现在让你离开你会听吗?”
祝识钰说:“不会。”
那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祝识钰也知道这个道理,默默握紧手中匕首。
他发现晏珩带来了一批士兵,他们无一例外地拿着泛着特殊蓝光的武器。
晏珩平静地补充:“事态紧急,所以我先带了一部分人过来阻止赤焰虫扩散。”
祝识钰知道他是在告诉自己这里已经有了支援,且用不了多久,能完全遏制赤焰虫的武器就会到,已经不需要他了。
话已至此,晏珩当然认为祝识钰听懂了自己的言外之意,抽出腰间佩戴的匕首就打算离开。
祝识钰在晏珩身上闻到了淡淡血腥味,连带着他带来的人身上,都有已经干涸的暗色血迹。
他们疲惫的模样像是不间断地从一个战场奔赴另一个战场。
祝识钰敛了思绪,及时叫住他:“让我看看肩膀上的伤。”
晏珩有些意外,“我没事。”
祝识钰抿着唇不说话。
要不是晏珩穿着正式的制服不好扒开,他就自己去看了。
此刻被晏珩拒绝,祝识钰也不好多说什么。
经过这几分钟的调整,他自认为自己好多了,选了一条与晏珩背道而驰的路走。
晏珩光看他的背影就能猜到祝识钰想干什么,有些头疼地拉住他的手腕,“你跟我走。”
这狐狸精倔强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晏珩早已深谙其中门道。
祝识钰还有闲心宽慰他:“上校,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好。”
晏珩不置可否。
留在他身边看着总归比放他出去单打独斗要好。
晏珩嘱咐:“别逞强,需要帮忙就叫我。”
祝识钰说:“知道,我很惜命的。”
起初晏珩还会担心祝识钰,频频往他在的方向看,但他慢慢发现,祝识钰的动作矫健又灵敏,总是一招制敌。
也懂得趋利避害,保护好自己,那些进化过的虫子无法伤他一分一毫。
晏珩稍微放下心来,不再频繁关注他。
在两人分工明确的合作下,这片区域的赤焰虫很快被清理干净。
祝识钰擦干净额上的汗,找了块干净的地面坐着,晏珩紧随其后。
祝识钰正想着这次事件结束后买点什么吃的奖励自己,侧方灼热的视线让他一顿。
他慢吞吞地抬眼,发现晏珩欲言又止地望着他,“您有事吗?”
晏珩还没说什么,两人皆听见一声孩童声嘶力竭的哭喊从不远处的楼房里传出来。
五层高的筒子楼地基早已被腐蚀得千穿百孔,裂纹顺着墙面往上延伸,楼里露出来的锈迹斑斑的钢筋也只剩薄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