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栋楼看起来随时会轰然倒塌,透着触目惊心的破败与危险。
楼里凄惨的哭声消散在风里。
祝识钰站起身,晏珩一把按住他的手臂,“你休息,我去看看。”
祝识钰下意识皱起眉头。
晏珩沉声道:“外面还需要你。如果我们都去,那些在角落里的漏网之鱼谁来负责?”
他深不见底的黑眸紧紧盯着祝识钰,“如果不及时管控,以它们的繁殖能力,这里很快又会遭受赤焰虫的危害。”
他的话不无道理,祝识钰又重新坐了回去,心口发紧地看着晏珩离开的背影。
他担忧焦躁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祝识钰余光瞥见了抹红色。
一只赤焰虫正鬼鬼祟祟地朝着诺拉的供暖系统飞去。
祝识钰用头发丝都能猜到,这独木难支的狡猾虫子是想在一个温暖的地方偷偷产卵。
祝识钰刚要过去,眼尖地又发现净水系统旁几只正在蠕动的虫卵。
两者在完全相反的地方。
祝识钰心里咯噔一声。
净水系统一旦被污染,将对诺拉人民造成无法逆转的损害,供暖系统同样重要,如果没有它,这个格外寒冷的冬天一定非常难熬。
祝识钰只愣神半秒,漫天烟尘突然腾空而起,混泥土块如暴风雨般砸落在地,楼体倒塌的声音震得祝识钰耳膜生疼。
看着那一片废墟,祝识钰瞳孔猛缩,他甚至不敢,也没时间去想晏珩的状况。
一刻不敢停留地朝着净水系统跑去,祝识钰握紧手中匕首,如炬的目光紧锁在即将落到暖气片的赤焰虫上。
他腕间发力,泛着寒光的匕首瞬间破空而出,不偏不倚地扎进赤焰虫的身体,轻轻落到暖气片上发出很小的金属碰撞声。
但这还没完。
净水系统旁虫卵蠕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里面的赤焰虫看上去即将破壳而出。
祝识钰跑得太急,没有注意脚下,踩到一颗小石子,重心不稳地扑跌在地,掌心划过粗粝地面,带着火辣辣的疼。
他摔得浑身发麻,全身的力气都好似被抽走,祝识钰能感觉到,脚腕昨天扭伤的地方又严重了,疼得他站不起身。
就在祝识钰脑袋发昏时,他听到了钟声,沉稳悠长地从远方传来,好似这混乱朦胧夜色里唯一的安宁。
一声叠着一声,淡远却清晰,抚平了一些祝识钰心里的焦虑,带来几分沉静。
虫卵里浮现出赤焰虫影影绰绰的雏形,它们挣扎着想要突破束缚。
祝识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颤着胳膊往前伸,指尖堪堪碰到灼热的虫卵。
他用另一只手撑在地上借力,终于往前挪动了一小段距离,祝识钰立马蜷起手指,将虫卵牢牢握在手里。
做完这一切,祝识钰已经花光所有力气,他躺在雪地里,看着一望无垠的天空,任由冰凉的雪花将自己淹没。
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有那么几秒,他都要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虫卵在自己手中蠕动的感觉十分清晰,祝识钰口袋里有假面给他用来装赤焰虫的盒子,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取出来。
他想起自己是为了帮助诺拉度过这次危机才留下来的。
因为晏昭的信任,所以他有了趁手的武器。
祝识钰没有抓赤焰虫,一是因为忙着抵抗这些生物的攻击,确实没有时间;二是因为他知道这东西是个祸害,不能百分百保证不会从自己手中流落在外。
他在犹豫,道德和私心谁都没有越过那条平衡线,结果就这么等到了晏珩。
……晏珩。
祝识钰的思绪忽然凝滞住,他把晏珩这个名字在唇齿间轻轻过了一遍,下意识侧头朝着坍塌的楼房看去。
晏珩生死未卜,他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心情,是要高兴?还是要难过?
祝识钰闭上双眼,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那钟声还在响,不久前还是十几秒才响一次,现在反倒几秒就响一次了。
祝识钰睁开被黄沙模糊的眼,恍惚间,他好像在远方的烟尘中看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看,祝识钰能确定,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看见晏珩与他隔着遥遥距离从断壁残垣中走出时,祝识钰竟松了半口气,心里涌起一股带着莫名酸涩的安稳。
他出神地看着晏珩将那个被困在楼里的孩子以一个完全的保护姿态护在怀里,朝这边走来。
不久前,他也这么护着自己不被掉下来的花盆砸到。
“一个人下意识的行为和言语就能看出他的真实性格。”彼时陈橙塌房,小秦安慰小桐的话猝不及防出现在祝识钰脑海里。
是啊,一个人下意识做出的事,往往是他真实性格的映照。
“他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学生……很有责任心,也会很包容。”这是莱纳上将的声音。
“你需要alpha的信息素,所以晏珩在旁边陪你。”这是容鹤的。
最后,是假面的:“我可以把赤焰虫做成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毒药。”
想到这句话,祝识钰瞬间被拉回正在与赤焰虫苦战的现实中。
手中感受到了被火烤的痛感,祝识钰知道,这是有赤焰虫冒出了头,用不了多久,这些虫子就会全部在他手中孵化。
他不想把这个危险的东西外带,也没有站起身捡回匕首的力气。
于是他做了一个非常鲁莽的决定。
祝识钰收紧掌心,感受到一片滚烫,按照记忆用指尖掐住赤焰虫最柔软的腰腹部,未成形赤焰虫的攻击力和防御力并不强,很轻易地就被他捏破脆弱的薄膜。
这样还不够,他生生地用指尖将其碾得粉身碎骨才放心,血液流了祝识钰满手,尖锐的灼痛传遍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无异于把手放在烈火上烹烤,直到鲜血淋漓,翻卷的皮肉深可见骨。
强大的意志力并没有让祝识钰因为剧烈的疼痛就松手,手上反而还加了几分力。
但他必须用点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祝识钰无法控制地想到了晏珩。
两人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从初遇到现在的画面,走马灯一样从祝识钰脑海里闪过。
梦中随口一句想吃咖喱,次日餐桌上就摆上了这道食物,回温家时晏珩对他无条件的袒护,刚分化时日日夜夜的陪伴。
……还有晚会时他们明明已有嫌隙,晏珩却毫无芥蒂,默默守在他身旁。
只是因为他太过难受,需要信息素。
甚至在他被宋黎绑架那天及时察觉不对,让雪团来找他。
这些事祝识钰一旦想起,就像被人拿着针在自己心尖扎,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晏珩对祝识钰总是有着独一份的温柔和偏爱,所以喜欢他本就无可厚非的事。
只是祝识钰无法确认,晏珩这份特殊对待下有没有被包裹起来的致命砒霜。
他从不否认晏珩的好,只是害怕被糖衣炮弹欺骗,也无法接受晏珩可能跟祈安的死有关。
哪怕真实的证据摆在眼前,祝识钰也会不自觉地想,这样一个正直的人,真的会去做对不起自己国家,对不起民众,甚至泯灭人性的事吗?
答案是不会的。
那些虫卵不再跳动,它们死在祝识钰手下,再无孵化可能。
与之对应的是,祝识钰的手血肉模糊,伤势惨不忍睹。
祝识钰想了很多事,现实却只在几个眨眼间过去短短几秒而已。
混沌的大脑在这尖锐的疼痛中意识到了一件事。
过往那些被祝识钰建立起来的隔阂,都在这一刻,通通被他亲手打破。
祝识钰手因灼痛抖得厉害,他像感受不到一样,缓慢又决绝地扔掉死去的虫卵,就像扔掉他对晏珩的所有怀疑。
这一切,都源于祝识钰想要再相信晏珩一次的内心。
无法忽视的疼痛让祝识钰眼皮逐渐沉重,他想,自己今天实在是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祝识钰强撑着精神,他想等到晏珩走到自己身边,然后认真地对他说:“我们好好谈谈。”
耳中持续的嗡鸣声消失后,万籁俱寂的天地里依旧有温厚的钟声在响。
“咚——”
这是一。
钟声每响一次,祝识钰就记一次数,他想以这种方式转移自己注意力。
二、三、四……十……
就在最后一个音落下时,祝识钰被黑暗挤得只剩一条细窄缝隙的视野里倏然绽放出无数绚丽的颜色。
烟花澎“嘭——”地划破月色,流光溢彩铺满天际,将祝识钰惨白的脸照亮,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过十二点了,现在已经是新的一年。
烟火漫天,万象更新,又是一番崭新光景。
真好。
危机解除了,新年到了,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祝识钰想,真好。
他想再看看空中璀璨的烟花,意识却被抽走似的迅速下沉,眼前的微光猛地暗下去,什么都看不清了。
昏昏沉沉间,祝识钰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你真的很不听话。”这是晏珩半是抱怨半是忧虑的声音。
听见他的声音,祝识钰有点着急地想反驳,又记得要跟晏珩坦诚相待,他有好多话想说。
然而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真实的情况是祝识钰无力地什么都没说出来,连带那双总是通透漂亮的琥珀眸都没了光彩,涣散地在空中找不到落点。
他虚弱地靠在晏珩胸膛,闭上眼彻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