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识钰偶尔会因为太无聊下山,正耕田劳作的小妖看见他立马挺直腰板,语气恭敬:“大王,您来视察啦?今天一切安好!”
祝识钰有点头痛:“……不要叫我大王。”
小妖:“好的大王。”
他的话带着谄媚,脸上的笑却发自内心,“自从您来了之后青丘的发展一日比一日好了!”
祝识钰点点头:“挺好的。”
小妖:“多亏了大王!”
“不要叫我大王。”
“没问题大王。”
祝识钰:“……”算了。
像这样的情况比较少,因为祝识钰知道,他在山下,那些小妖怪会很不自在,久而久之,他就不怎么去凑热闹了。
一个人在山洞过着重复枯燥的日子,偶尔会下山修补和加固结界。
和祝识钰关系最好的是他第一次来青丘时认识的大雁,但两人一年只能见两次面,一次秋天南飞,一次春天北归。
不知道过去多少个春秋,祝识钰和大雁坐在洞口外聊天,百无聊赖地握着一根藤条甩着玩。
大雁严肃道:“小鱼,有个事我觉得我得跟你说说。”
祝识钰:“什么事?”
“外界都在传,你们青丘有一只穷凶极恶的狐妖。”
祝识钰甩着藤条的手一顿,诧异地侧过头看着它,青丘重建这么久了,他一个狐妖也没见到过。
更何况有他坐镇,青丘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为非作歹的妖怪了。
顶多是有些觊觎青丘资源的坏家伙三天两头在屏障外搞点事情,试图制造混乱,但都会被他设下的结界阻挡,太过难缠的他便会自己出手把他们赶走。
他是现如今最了解青丘的人,继承的一身修为更是绝无仅有。
祝识钰果断地摇摇头,“不可能,这里只有我是狐妖。”
“对啊,这里不就你一个狐妖吗,”大雁慷慨激昂道,“是我们青丘最棒最可爱的小狐狸!”
说着说着,它甚至有些愤愤不平,“不知道谁在造谣,外面都传疯了,说青丘有只喜欢拿柳条抽人的狐妖,也不杀人,就纯抽,一看就是坏心眼地想让人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祝识钰察觉到什么,默默扔掉手中指姆粗细的藤条。
余光瞥到“罪证”的大雁话头猛地停止。
它生硬地转了话题:“今天天气真好,话说这么久不见你在青丘的日子过得还好吗?”
祝识钰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好,看你每天一个人还以为你不适应这边的生活。”
祝识钰垂下眸,他倒也不是不适应这边的生活,只是不太喜欢一个人。
每天睁眼时四周空荡荡的,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踽踽独行,他在其他小妖眼里是受人敬仰的王,但祝识钰心里很清楚,他不过是一粒早已被世界遗忘的灰尘。
经历陆夭夭事件后,他活在漫长的像白开水一样温吞乏味的日子里,成为一个孤独的矛盾体,既渴望与人交流,又无法再轻易相信别人。
“我可能不太适合当一个君王。”祝识钰在西沉的落日里忽然开口。
他拥有一些自己亲生母亲的记忆,对比她统治下法纪严明,井井有条的青丘,祝识钰的所作所为显得不尽人意。
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祝识钰分明不是众望所归,却还是走到了这个位置。
闻言,大雁很是不解,它没有第一时间安慰,而是带祝识钰下了山,在落日里看居民们安居乐业的丰饶景象。
青丘焕然一新,褪去了当年的荒芜凋零。
路过的小妖会跟祝识钰打招呼然后匆匆离开,胆子大的就躲在旁边怯怯地偷看他。
大雁看着这片生机盎然的土地,就能想到它以前是怎样一副生灵涂炭,两相对比之下,祝识钰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明明可以远走高飞,继承下来的万年修为会让他无论到哪都顺遂无虞。
但他没有。
不仅没有离开,还用得到的修为重振青丘。
青丘祥和的景象一直记在祝识钰的心里,他在一阵沁人心脾的微风里听见大雁说:“好的标准是没有定义的,大家认可你,所以你就是一个好的王。”
这番话让祝识钰不再执着于他是否名副其实,而是更努力地将精力投入到建设发展青丘中。
他没有一点想要离开的念头,因为他可以忍受孤独,就像曾经忍受疼痛和苦涩那样。
祝识钰很喜欢抱着自己的尾巴睡觉,温暖柔软的触感会抚平一丝他内心的不安。
他总是做梦,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往事,还有不知通往何方的未来。
醒来时依旧独自一人,但他却不再迷茫。
有一天,祝识钰在梦中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住,好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将两人分开。
就像他是被人看见的,是被人需要的,也是被人珍视的。
次日醒来他才发现,他只是被大风刮来的小树枝勾住了手指。
祝识钰低头看枯树枝许久,没有失望,想了想,他将树枝带回自己的山洞安置好,才下山照例查看结界有无需要修补的地方。
路上看见的青丘景象将会成为他下次梦境的素材。
祝识钰逐渐陷入一种梦境与现实反复切换的状态,记忆里的画面快速地变化,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景象,眼前只剩浓稠黑暗。
他能感觉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温暖的地方,熟悉的气息顺着空气进入他的肺腑。
祝识钰摆脱梦魇,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洁白到晃眼的天花板。
接着便是周遭陌生的摆件,这里并不是他的房间。
被赤焰虫灼伤的手正传来无法忽视的疼痛,他尝试动了动另一只手,却忽然发觉,自己的小拇指,正紧紧地勾着另一人的。
祝识钰侧头看过去,不出所料地看见了守在床边的晏珩。
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他的视线似乎落在虚空的某个点,像在想什么事情。
在祝识钰的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晏珩放在床边的手被自己的小拇指勾住,掌心贴在祝识钰的手背上。
祝识钰轻轻用手指摩挲着晏珩的手心,细微的痒意让晏珩回过神,黑沉沉的眼睛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