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几年前的晏珩,他会很难想象自己一生中唯二做出的两件出格的事,都跟同一个人有关。
其一是明明发现祝识钰身份的不对劲,没有上报,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他的存在。
其二是在不明确他的目的与是否在示弱博同情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心软。
理智和情感在天秤上摇摆不定,说不清谁更重一些。
晏珩开始审视祝识钰的行为,哪怕极正常的一件事,都会被他解读出无数种可能。
转变在上次慈善晚会前,他去祝识钰工作的地方接人,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屋檐下的单薄身影。
晏珩走近了些,沉默地看着他。
祝识钰很怕冷,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搓着另一只的手背,试图驱散些刺骨寒意,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看上去正打算离开,却不知道为何停下了脚步。
他往旁边走去,身形被一盆半人高的绿植遮住大半。
晏珩看着他线条流畅的侧脸沐浴在白炽灯下,安静又美好。然后他听到祝识钰用一贯温润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说:“直到魂归星海,直到意识湮灭。”
这是属于帝国的穹星誓词。
晏珩心底就像被投进一颗石子的湖面,骤然漾开一圈轻浅的涟漪。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不久前看着祝识钰那带着冷漠的犀利目光,逐渐柔和下来。
晏珩能确定祝识钰没有发现自己。
他想,没有一个人会在不为人知的小角落无比自然地把敌国的宣誓词脱口而出,甚至能用温和又耐心的态度指导未谙世事的小孩子。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他常常思考,祝识钰到底想要什么?
晏珩很喜欢祝识钰的眼睛,像一块能让空气沾染甜味的蜜糖,只是不知不觉间,这双眼看向他时,不再含有温情,而是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浪潮。
后来,异头虺在边关持续活跃,战事迫在眉睫,晏珩对幕后黑手的筹谋有所察觉,诺拉紧随其后出现的赤焰虫也证实了他的猜想。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这招声东击西让诺拉人民三死十七伤。
不幸中的万幸是,因为及时得到控制,并没有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彼时晏珩在支援的路上,不可避免地模拟他和祝识钰的结局,看见祝识钰站在满目疮痍的夜景里时,他发出了一声不知是不舍还是失望的叹息。
直到他看见祝识钰握着匕首清理虫群。
尘沙飞扬的模糊视野里,看见祝识钰用手扼制几只即将孵化的赤焰虫卵。
晏珩被他手中那抹血色狠狠刺痛了一下。
所有的猜忌与隔阂,似乎都在那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无论祝识钰的目的是什么,晏珩只要知道,他想要的无害于帝国,这就足够了。
蚊蚋般的呓语在寂静空间中拉回晏珩的神思,他看向躺在床上那人,对方正紧紧皱着眉头,像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晏珩伸手把他皱在一起的眉抚平。
床边眼巴巴等着的雪团以为祝识钰醒了,急忙跳上床在他旁边呜呜叫。
晏珩摸了摸它的头,“嘘——”
雪团安静下来,晏珩的手指便轻轻从祝识钰的眉心划过他的鼻梁,最后停在没什么血色的唇上。
晏珩收回手,用沾水的棉签将他略微干裂的唇擦拭一遍,又将床头灯调暗了些,然后安静地看着他。
两人的手在床边若有似无地触碰在一起,忽然,他感觉到祝识钰用尾指勾住了他的。
晏珩一怔,视线从两人紧扣不分的尾指移到祝识钰脸上。
他并没有醒。
晏珩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好像永远也移不开视线,就像他当初在星舰起降专区见到祝识钰的第一眼。
心脏怦怦直跳,晏珩无声地抬眼望上看,将逆着光朝他走来的人深深镌刻在心里,至死方休。
晏珩和自己的母亲相识八个月,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她,自从她难产去世后,父亲便一蹶不振,每天浑浑噩噩地活。
他以爱画地为牢,将自己圈在一方小天地里再没有出来过,连同和他血脉相连的儿子也不甚在意。
他对晏珩没有约束,没有期望,也没有关爱。
缺少最亲近之人的陪伴,让晏珩虽在一个热闹大家庭里长大,却还是副冷淡寡言的性子。
不熟的人说他只是认生,稍微熟悉一点的却清楚,冷漠就是他的底色。
其中当属宋黎最不委婉,根本不怕会不会得罪他,每次见面都嫌弃他是一个无趣的老古板。
晏珩对外界褒贬不一的评价照收无误。
他偶尔也会怀疑自己是否是父母的亲生孩子。
毕竟在他人口中,父母年少相识,两个生动鲜活的灵魂相遇,爱得轰轰烈烈,是一段令人艳羡的佳话。
晏珩没随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性子。
哪怕得知自己有个“娃娃亲”时,他心里也没有一丝波澜。
相近如宾,各自安好,这是他对这段婚姻的全部看法。
认识祝识钰后他才恍然惊觉,曾经为自己预设的不谈情爱,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的目标,只是因为没有碰见那个喜欢的人。
一旦遇见这样的人,他所有的计划和原则全都不攻自破。
晏珩想到了晚会结束后的夜晚,祝识钰二次分化还没完全恢复好就被强制诱导出发情期。
晏珩也是像今天这样守在他身边。
尽管竭力掩饰过,但莱纳还是看出他心事重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