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回忆抽离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拉出了一段距离。
祝识钰站在阶梯的高处,看见晏珩踏下了最后一节楼梯,他沉浸过往的背影一顿,回过身来。
两人视线相对那一刻,晏珩眼里蒙上的一层阴霾如云开见月明般散开。
他站在阴影处展颜一笑,朝祝识钰张开双臂。
祝识钰莞尔,踩着斑驳的碎光往前跑,稳稳地扑到晏珩怀里。
晏珩托着他的腿往上掂了掂,“回家了。”
他说着,就抱着跟个树袋熊一样挂他身上的祝识钰往前走,两人一同沐浴在阳光下。
“放我下来,”他们太过显眼,已经有路人频频侧头往这边看了,祝识钰搂着晏珩脖子将头往下埋,闷声道,“我能自己走。”
“不放。”
“……”祝识钰在晏珩颈侧咬了一口,晏珩就笑,胸腔贴着他无声地震动。
最后还是放下来了。
晏珩很懂见好就收,也知道祝识钰由着他闹是因为这片地区的人不多,等到了繁华的商业地段,就乖乖把人放下了。
回到家恰好是祝识钰该喝药的时间点,看着那浅蓝色的药剂,他如鲠在喉,本能后退一步,却抵上晏珩坚硬的胸膛。
晏珩用眼神催促他快喝。
祝识钰往前伸的手拐了个弯,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面不改色地说:“我待会儿会喝的。”
“你不会,”晏珩可太了解他了,“我不看着,你就要一直拖延。”
这样的事先前发生过一回,晏珩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祝识钰喝药,但晚上回来一看,药剂还完完整整地摆放在他出门前的位置。
经此一事,他每次都要看着祝识钰把药喝下去才放心。
祝识钰总算懂得什么叫建立信任很困难,瓦解信任很简单了。
等他喝完药后被晏珩喂了几颗奶味浓郁的糖果,没被苦涩的味道占据整个口腔心情才好一点。
晏珩和他一起坐在吊椅上,忽然开口说:“跟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吧。”
“你想听什么?”祝识钰本来在闭目养神,闻言掀开眼皮看他一眼。
“什么都可以,”晏珩说,“只要是你的事,我都想听。”
毕竟很多事情祝识钰之前都只跟他说了个大概,他想再知道详细一点,多了解他。
祝识钰思索了会儿,决定从他和娘亲生活的那段日子讲起。
说实话,他已经快记不清娘亲的脸,也几乎忘了她的声音。
但记忆深处,始终有一个穿着朴素,举止温柔的女人跟他讲话。
至于他的亲生父母,祝识钰对他们的感情很复杂。他有很长一段时间误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好不容易从这个令人悲伤的现实走出来时,事实却告诉他,并非如此。
他们不是不爱他,而是不能爱他。
祝识钰对亲生父母了解的途径只有偶尔闪过脑海的记忆碎片,或是在其他见过青丘以前模样的妖怪口中。
这么多年,陪在他身边最久,了解最深的居然是想要他命的陆夭夭。
有些事祝识钰已经想不起来了,但他经历得太多,断断续续地也讲到了暮色渐浓。
晏珩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等他说完了便倾身过来亲他。
祝识钰早就过了需要安慰的时候,他更想有人会在他情绪低迷时默默陪着他。
接吻的间隙,晏珩哑声开口:“我也有事要告诉你。”
祝识钰睁开眼,借着头顶投下来的灯光看见晏珩左眼下方有个颜色浅淡的小白点,看上去就像那里曾经长了颗痣。
“等等……”祝识钰觉得自己还没做好准备。
“顾星辰死后,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影响到了生活。”晏珩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我没办法忽视自己犯下的错误,但身为军人,不能再次踏上战场是很严重的问题。”
一边是责任,一边是执念。
晏珩不得不强迫自己振作起来,那个他自认为完美的第二人格就此诞生。
两个人格虽然长相一样,并且在同一个身体里,但副人格和主人格的性格和为人处事等方面截然不同。
副人格在战术部署这块儿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大局观,性格既沉稳又风趣,可以在人际交往中游刃有余地应付所有人。
晏珩以为这就是好的。
直到他在某次战斗中为了救人自己受了严重的伤,半只脚都踏进了鬼门关。
晏祖父终于有了正当理由给他做人格修复。
那间密室,便是他在姑父张霖帮助下“治病”的地方。
晏珩双重人格的诱因是因为顾星辰的死。
为了能快速重回战场,晏珩选择了最残忍也最有效的方法。
脱敏治疗和催眠。
他在密室拟真的银河中一遍遍地循环经历那个场景,到最后,人已经麻木了。
结果是副人格沉睡,主人格被蛮横霸道地唤醒,治疗没有丝毫进展,晏珩的病却更严重了。
副人格也受到了顾星辰死亡的影响,从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把别人的生命视作自己生命之上的存在,就可以看出来。
一旦别人有危险,他就会变得冲动、鲁莽,像一个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
同样是自责,主人格活在无尽的自责与懊悔里,而副人格却是对主人格决策失误的不满、怨恨。
两个人格的侧重点完全不同。
所以渐渐地,顾星辰死亡给副人格留下的阴影在脱敏治疗下变得微乎其微。
晏珩得知此事后,一锤定音决定进行人格融合。
治疗很成功,于是有了现在的晏珩。
他继承主人格沉稳冷静的同时,也有了副人格对创伤的解离。
只知道他一部分过往的人,确实很容易将他们当成不同的人来看。
晏珩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只是祝识钰不同,他很有必要解释一下。
说完这一切的时候,晏珩余光瞥见祝识钰正不断往旁边挪动着,看上去是想逃跑。
他一把把人拉回来紧紧抱在怀里,觉得好笑:“跑什么?”
祝识钰尝试挣脱了一下,却还是在这个结实的怀抱里纹丝不动,干脆自暴自弃地将头埋在晏珩肩颈处,“……觉得丢脸。”
他后来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但俗话说得好,开弓没有回头箭,都已经这样了,祝识钰也就将错就错下去。
只不过那时候他没有想到自己和晏珩还能有重归于好这天。
想到自己自以为抓住晏珩把柄反过来威胁他,祝识钰就无地自容,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当萝卜。
“这有什么,”晏珩低声在他耳边说,“起初我也以为你是星盗派过来的间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