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来人是温夫人与温溯那一刻,祝识钰微微一愣,随即很快调整好表情:“中午好。”
也不怪他惊讶,温夫人从他二次分化那次不欢而散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温溯在慈善晚会上倒是有过短暂接触,只不过没多久就被他气得够呛,后来两人谁也不搭理谁。
温夫人表情晦涩难辨,带着些冷淡,看上去还在介怀之前那件事,只不过眼里含着点细碎泪光。
祝识钰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温溯倒是一如既往地臭着张脸,上下打量他一遍,眼神里便多了点怜悯。
祝识钰:“?”
祝识钰刚才为了帮一只大型犬洗澡,随手拎起一件救助站里洗得发白的围裙套在身上,那狗闹得很,祝识钰和另外两个人费了不少力才把它洗干净。
木桶里四溅起的水珠把他的额发微微打湿,混着累出来的薄汗,让沾染到脸上的灰尘晕成团黑灰色的污痕。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从哪来勤工俭学的贫穷大学生,为了星币什么脏活累活都可以干的那种。
祝识钰自己看不到现在这幅狼狈到有些可怜的模样,对温夫人和温溯复杂的眼神投以疑惑。
他取下那块对养尊处优的少爷来说堪比烂破布的围裙,主动问:“你们吃饭了吗?”
温夫人走上去,取出包里的纸巾把他脸上的脏污擦干净,牵起他的手道:“还没有。正好我们母子俩这么久不见,一起吃顿午饭吧。”
她都这么说了,祝识钰自然不好拒绝:“好。”
附近刚好有一家环境整洁安静的餐厅,三人便无话地顺着路走过去,推门而入时,一阵暖香扑面而来。
店内人不算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温夫人将两张菜单递给了祝识钰和温溯。
祝识钰随便点了两道菜,便将菜单还给温夫人。
温夫人接过,看也不看就放在一边,直直看着他说:“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祝识钰双手捧着一杯温水,眸光微动,在心中反复斟酌字词后才缓缓开口:“您多想了,我们之间谈不上原不原谅。”
温夫人仔细端详着祝识钰,能看出来他瘦了不少。
她下意识想说祝识钰有些变了,却突然想起,她从来都不够了解祝识钰。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祝识钰对她都是带着疏离而又礼貌的态度。
温夫人幽幽叹了口气,开门见山地说:“回去看看爸爸吧,他生病了。”
没等到祝识钰说话,她又继续道:“我知道我们很对不起你,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一家人,给我们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好吗?”
说着说着,她握住祝识钰的手,泛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仿佛随时都会破碎的希翼。
祝识钰说:“回琉光星后,我会去看望他的。”
温夫人闻言松了一口气,又拉着他问了一些日常的事宜。
温溯全程没说话,只在两人交谈的时候紧紧盯着祝识钰,等祝识钰看过去,又“哼”地一声移开视线。
祝识钰懒得管他。
聊着聊着,祝识钰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温夫人话里话外都带着一点让他回去继承家业的意思。
特别是当她说到温家大姐温璇陪着索菲亚一起去到边荒星的时候,祝识钰几乎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
他先是因为两人的关系微微惊讶,随即又觉得意料之内,毕竟他曾在索菲亚的脖子上看见过温璇的同款项链。
祝识钰轻轻打断侃侃而谈的温夫人:“您知道的,我一点商业头脑也没有。”
温夫人一怔,“没关系的,可以慢慢学。爸爸和大姐都可以教你,不急于这一时,等过几年小溯毕业后你也会轻松很多。”
说完话,她一顿,犹豫半天还是将剩余的话说出口:“还有小愿,他是个很聪明的好孩子,如果你们愿意好好相处,他也会成为你得力的助手。”
祝识钰没有接话,温夫人以为他在犹豫,便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
祝识钰一边安静地听,一边从她的话中思考其中利弊。
他算是听明白了,温夫人这次来的目的就两个,一是让他回去成为温家表面上的掌权人,二是找机会把同样被发配到边荒星的温愿接回来。
她不知从哪知道了晏珩和祝识钰感情好的消息,还对此表示了欣慰,希望他们百年好合。
祝识钰移开了视线,她至少没说让祝识钰用晏珩做阶梯谋取利益。
但越听,祝识钰就隐隐为温祈安抱不平。
同样都是温家的孩子,他们可以对温愿嘘寒问暖,甚至担心从小娇生惯养的他不习惯边荒星的生活,想尽办法要去接他。
和从小生活在贫民窟的温祈安简直是天差地别的待遇。
等温夫人说完后,祝识钰才缓缓开口:“您有没有问过温愿的想法呢?”
“他会愿意的。”温夫人说。
祝识钰:“为什么?”
温夫人:“因为我很了解他,只要你去找他……”
此话一出,她立马意识到了不妥,“抱歉安安,妈妈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祝识钰的神色平静到可以用淡然来形容,“温家其实并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落魄对吗?家底尚在,日子也还算安稳。”
温夫人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这个,但还是点点头:“对。”
祝识钰说:“只是父亲总是不满足眼下光景,一心想着更显赫的权势与地位,但现在的情况,已经难以将家族推向更高位了。”
祝识钰没有商业头脑倒真不是骗她的,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学过相关的东西,哪怕是后面回了琉光星,也没人提出要他帮忙打理家族产业。
当然,祝识钰对这些不感兴趣,也不需要。
但温祈安很需要,他是一个有能力有野心的人,肯定不会甘心被困在一方小天地里。
索菲亚与拉斐尔有血缘关系,本该从重处理,可她功大于过,没有受到很严酷的刑法,但就算如此,她这辈子恐怕也不能从边荒星回来了。
温璇不可能不清楚其中弊端,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跟着索菲亚离开了。
温愿和孙氏夫妇受到的处罚相对轻一些,不仅可以等服完劳役后重获自由,也有被权贵担保赦免的机会。
他和祝识钰有隔阂,加上这种时候回到温家肯定会被外界舆论安上各式各样的负面标签。
所以要把温愿重新接回温家,由祝识钰这个曾为帝国立下大功,又能平息部分流言蜚语的人出面最好。
温家最小的温溯就更不用说了,还没长大的小屁孩一个。
现在温父生病,精力大不如前,竟无一个能帮他扩大家业,光耀门楣的子女在身边。
“但是我不明白,”祝识钰仿佛没有看见温夫人变得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说,“明明奢求太多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为什么不守好当下,珍惜眼前的生活呢?”
“温祈安!”温溯猛地一拍桌子,怒而起身,脸色沉得吓人。
祝识钰眼神平和无波地望了过去。
温溯在他捉摸不透的目光里竟渐渐熄了火,但还是很不满地质问:“你在说什么屁话?”
本来阴沉沉的天气在三人不注意的时候挂上了一轮烈日,厚厚云层投射下来的阳光晃得人眼花。
祝识钰一口气说了太多话,现在嗓子发干,忍不住侧过头咳起来。
他的皮肤很白,感冒了更是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在阴凉的室内没人发现他和平日有什么不同。
但此刻他微微侧首,往侧后方偏头咳嗽,在阳光下露出了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还有毫无血色的半张脸。
本就清瘦的身形显得更加脆弱,好像被风一吹就倒。
祝识钰顺了顺气,喝了口手中温水润嗓子,才不疾不徐看向温溯:“我说什么了?”
温夫人扯住温溯的袖子:“坐下。”
温溯不满地嘟囔:“话多的病秧子。”
祝识钰没打算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但他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温夫人后面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祝识钰能看出,她还是有些不满的,也许是为了维持他们间那点可怜的“母子情分”,才一直按捺着什么也没说。
几人各自沉默,饭间气氛格外沉闷。
饭后祝识钰提出想送他们离开,被温夫人婉拒了。
趁她去洗手间的间隙,温溯凑过来奚落他:“给你机会你都不中用。”
祝识钰往旁边挪了一点。
温溯跟过来:“你以为晏珩是真的喜欢你吗?”
祝识钰又往旁边挪了一点。
温溯继续跟:“等以后他甩了你,你千万不要跑到家里来哭,妈妈不会管你的,我更不会管你!”
祝识钰冷漠脸:“哦。”
温溯快被他这副敷衍的态度气死了。
等温夫人出来后,祝识钰和她简单道了个别,就离开了。
晚上回旅馆时,他将这事随口讲给晏珩听,隐去了温溯那部分。
晏珩一向尊重他的想法,“没事,不想去就不去。”
他拆开祝识钰右手上的绷带查看伤势,赤焰虫灼烧出来的伤口已经完全好了,只留下了一块比其他地方颜色稍浅的疤。
祝识钰对这道疤不是很在意,晏珩却每天晚上给他涂各式各样的祛疤膏。
晏昭买的一大堆祛疤膏最后用到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