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不在了。”默玉叹了口气。
春禾的眼底有一丝挣扎,却又在某一刻忽然定住:“你的父亲,还活着。”
听到这话,真好似晴天霹雳一般,默玉张大嘴巴,只觉眼前一黑。
小时候她常问阿娘,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阿父,而她没有?阿娘只说,她的阿父在她幼时便故去了。可庄子上的碎嘴婆子们似乎并不这样认为,她们乐此不疲地议论着她的身世,信誓旦旦地说她是野种,以及扯着她阿娘与宁丞相的关系说三道四。
默玉为此跟那些婆子打了不少架,也受了不少罚。
日子久了,默玉心中难免疑虑。但她相信阿娘,也相信这世上没有那位父亲舍得作贱自己的妻女。所以她的那些疑虑,也随着她那位“故去的父亲”而去。
默玉呆呆地问:“他、他在哪?”
春禾看着她,没有立即回应,沉默了半响之后,说道:“我常同你说灞津渡外祖家的事,但你总问我:外祖家是如何落败的?我们母女又是为何会从代凉被发落到这边塞的外庄的?这两处,我今日便告诉你。”
默玉点头,她察觉到阿娘今日的异常,又闻言其话中的郑重,便正襟危坐起来。
春禾继续说:“你外祖家在灞津渡的生意做的很好,虽然不能闻达于诸侯,但也算是富贵安康。直到我遇见了你父亲……”
说到此处,春禾忽然剧烈咳喘,默玉赶紧帮着顺抚后背,好一会,春禾才气息平缓些。
“你的父亲早年是鄞川乡间,一位苦读无门的儒生,我是在陪你外祖收租时认识了他。此后我便不顾你外祖的劝告,一心要与你父亲在一起,婚后一年我们恩爱和顺、举案齐眉。你外祖也渐渐接受了这个女婿,并帮他花了重金,在当地补了个斗食小吏的缺。”
春禾叹了口气:“可后来,他渐渐郁郁寡欢。他不说我也明白,他厌烦了这日日琐碎的活计,他渴望着更卓著的功勋;而我,知道他的才能,也不愿他了了一生、遗憾抱负。于是我便瞒着你外祖,卖了手里的铺子和首饰,给他凑全了去代凉所要花费的银两。”
“后来呢?”默玉问。
“后来,听说他在代凉风生水起,成为了柳老丞相最倚重的门生,是人人称颂的俊彦鸿儒。”
“他……他把您接过去了吗?”默玉这话问的虚,实在是因为戏文唱本里关于穷困才子和富家女“凤求凰”的故事太多。
春禾淡淡一笑:“自然是没有。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我无意间听见你外祖同他的争吵,这才得知他在代凉城的风流韵事。那时我正怀有身孕,”春禾看着默玉,眉眼间只有慈爱,“这也许就是你外祖没把真相告诉我的原因吧。虽然我当时从他们争吵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了大概,但我仍心怀侥幸,宁愿相信他只是贪玩。”
说完,春禾又是咳了好一阵才停下。默玉端来一碗药汤,却被春禾推开。
“阿娘!喝完药再说。”
春禾摇了摇头:“我的默儿是神医,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药苦而无用,不差这一碗。阿娘还有好些话要和默儿说。”
“阿娘!”默玉的话哽在喉头,只觉所有的话语都苍白无力。
春禾拉过默玉的手,笑说:“若你外祖知晓他的小默儿,如今有这般能干的手艺,定是要把几间草药铺子交给你!”
默玉笑出声,眼泪也随之落在手背,“外祖那些铺子怎么都没了?”
“那时我正值临产,他却说公事繁忙无暇回灞津渡,你外祖生气,便去代凉寻他,后来家仆来报,说老爷遭歹人剽杀,客死京中。没几日,便有郡都尉带着人上门查案,随之钟府被查封,钟家大乱。而我生产完没多久,根本无力撑住局面,只能眼睁睁看着钟家就败落。”说到这,春禾呼吸声加快,干呕间一口鲜血溢了出来。
沉浸在故事里的默玉猛然抽离,她擦拭着春禾嘴角的血渍,心疼着阿娘,过往这么多事,她竟从未同自己说过。
“您不觉得,外祖的死和钟家被查封有些蹊跷吗?”
春禾见女儿如此聪慧,心中很是欣慰,“所、所以,我才要去代凉,去找他问个清楚。可是当我到了代凉后,才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他已另娶。所娶之人正是柳老丞相的女儿——柳映雪。”
“什么!”默玉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