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阿父娶了柳映雪?默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柳氏不是丞相夫人吗?莫非、莫非她的阿父是——宁怀远!
默玉心神俱震,一时间缓不过神来。
春禾继续道:“我抱着你寻到柳府,老丞相大怒。但从他对宁怀远的训骂里,我未听见半分对礼义廉耻的提及,更不闻半句对纲常人伦的维护,倒像是上司对着下属,恨铁不成钢地数落。”
忆起柳之桢对宁怀远的那段训骂,春禾心中仍是唏嘘不已,“后来老丞相顾及宁怀远正值升迁关键期,唯恐此事被政敌知晓,发难宁怀远,进而动摇柳家根基,便暂且对我们母女打消了杀念。而宁怀远为表对柳家的忠心,竟主动提议将我们母女二人贬为贱民,流放到柳家名下的外庄去。”
“无耻!”默玉恨恨地凝着半空,眼泪却不知何时流到了嘴角,“那您没问他外祖的事情吗?”
“流放外庄前我曾见过他一面,我谎称握有他戕害钟家的铁证,且已提前誊写副本托付他人。当我在他的脸上看到恐惧时,心里便知晓了一切。”
“那他怎么说?”
“他没有否认,自然也不承认。我与他约定,若他能保全我们母女性命,这些证据便永远不会公之于众;可一旦我们母女遭逢不测,我定会让他身败名裂,付出代价。这便是这些年,纵使折磨不断,你我却始终性命无虞的原因。”
迷雾散尽,竟是这般前尘往事。默玉从未想过,自己日夜思念的父亲,竟是如此权欲熏心、罔顾情义之人!而她的阿娘,又是在怎样的绝望与痛苦中独自支撑,将她护佑长大?
默玉百感交集,千般滋味,无从言说。
“您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因为你那时还太小!当一个人无法驾驭仇恨时,仇恨会令他失去理智。阿娘不想让你横冲直撞地去冒险……我本以为,还有时间去做一些事情,可以如今的身子看来,阿娘怕是不能再为你做些什么了。”
默玉心头一窒,眼泪轰然砸落,她扑进春禾怀中,紧紧地抱住:“阿娘,别这么说……我害怕!”
春禾用尽全力回抱住女儿:“默儿别怕,人终有归期。你还年轻,路还长,阿娘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不!”默玉哭着摇头,泪水浸透了春禾的衣襟,“我要阿娘陪着我,我们一起活下去!”
“傻孩子!”春禾轻声叹息,她一遍遍轻拍着默玉的背,温柔地安抚着。
直到默玉的哭声渐渐平息,颤抖的身体慢慢舒缓,春禾才趁隙,从枕头深处掏出一个陈旧布袋。
“这是什么?”默玉泪眼朦胧地望着那个布袋。
“打开看看。”
默玉打开布袋,只见里面是一些锦缎的碎料。虽说是碎料,却依稀可见其流光溢彩,触手细腻温润,自肌理间透出一种不可言说的华贵。
“阿娘,这是什么?”
“这就是澧阳云锦。”
“澧阳云锦!”默玉惊讶地重复着。之前她曾听人说过澧阳云锦,说此锦奢逸难求,专供澧阳皇室,从不在民间流通。
默玉问:“阿娘怎么会有澧阳云锦的碎料?”
“这正是我想说的。”春禾深吸一口气,将身子完全倚在墙上,“这碎料是一年前,我无意间从织机夹缝里挑出来的。那段日子,这台织机一直搁在内库,后来就有几匹蒙着黑布的料子被抬了进去。孙巧娘带着几个信得过的织婢在里面锁着门,一忙就是好些天,想来是和这云锦有关。可这种云锦怎么会出现在相府的外庄?”
“阿娘的意思……?”
“嘘!”
外面庄户们午间歇晌回来,吵吵闹闹,春禾却把声音压得更低些:“这些年,庄子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心里多少有些数。可寻常龌龊事,凭着宁怀远的权势,多半是能压得下去的。但倘若里头真藏着澧阳云锦,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了。私藏皇家禁物……尤其还是澧阳的,更是大罪!”
院子里孙巧娘又在嚷嚷着,让庄户们抓紧功夫休息,别磨蹭偷懒。路过默玉她们屋子时,狠狠啐了一口,骂了几句不干不净的话。
默玉小声问:“阿娘为何不早去报官?”
春禾叹气,神色也复杂起来:“一则,证据尚浅,不能打草惊蛇;二则……默儿,宁怀远不管怎么说是你的阿父,我不知道你……”
“阿娘!”默玉打断道,“他害死外祖,辜负您一生,我们这些年在这庄子里受的磋磨,难道都是假的吗?”她撸起衣袖,手臂上纵横交错的鞭痕赫然显露,触目惊心,“您看这些伤疤!难道要我带着这些,还像寻常女儿那般敬他、爱他?阿娘,我恨他,和您一样恨!若此刻我还对他心存半分念及,对外祖、对您,何其不公?”
春禾双眼泛红,多年的酸楚与不易,似乎在此刻全部释然在女儿的话中。
外面渐渐安静了下来。
默玉忽然想起件重要的事情:“阿娘,您还记得我跟您提过的那匹黄骠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