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池外,宫人们交头接耳。
“本来说是他二女儿,现在换成大女儿了!”
“那还不都一样,都是嫡女。”
“不过丞相对这个大女儿是真好,陛下本来不同意换的,结果丞相给了好大一个嫁妆!”
“是呀,听说把千顷私田,充了军屯……”
“还有青铜编钟、夜光璧,黄金万两……”
“闭嘴!”
来人正是奉旨教习礼仪的学事史。她低声训斥:“这是你们该议论的?仔细着脑袋!”
斥罢,又问:“公主殿内沐浴,你们怎的还杵在这?”
宫人们垂着脑袋,噤若寒蝉,半晌才有个胆大的小声回话:“回……回学事,我等是被安宁公主撵出来的,殿下不肯让奴婢们近身伺候。”
方学事闻言,登时气结:“你,你,还有你!”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知道宫人所言不假。那安宁公主确实是个难伺候的主,即便她督教了大半月的仪轨,也改不掉对方身上那股乡野间养出来的粗俗气。
她无奈道:“真是……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
默玉浸在温泉汤池中,听着外面宫人们的议论,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她捻起一片花瓣,心中喟叹:原来宁怀远这样的人,也会为了女儿,不惜散尽家财啊!
可是宁晚棠太蠢,不知从哪看出宁怀远偏心默玉?
这位千金小姐,怕是永远不会明白。她的阿父为了不让她去和亲,是如何在前朝与后宫间周旋;如何倾尽家底换她安稳;又是如何不顾脸面,翻出尘封旧事,推人至虎穴的。那份藏在权术与算计里的偏袒,宁婉棠竟半点没察觉。
默玉唏嘘。宁怀远这般玲珑心思的人,偏养出这么个拎不清的女儿。
是该笑宁婉棠蠢,还是该叹她命好?被人捧在掌心护着宠着,纵是大难临头也懵懂不知,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默玉指尖一松,花瓣顺着水波漂远。喉间的酸涩翻涌上来,她猛地将头埋进池水里,任由池水漫过耳际,吞没所有奇怪的念头。
“姐姐你怎么了!”
冬青正从外间进来,一眼望见池水里只余半截发顶的默玉,霎时吓得魂飞魄散。
她顾不得旁的,便扑过去捞人,谁知脚下一滑,“扑通”一声,直直栽进汤池里。
水花轰然炸开,默玉被震得脚下一滑,失了平衡,倒在池中。
两人都是旱鸭子,现下只知道胡乱扑腾,即便是想喊人施救也喊不出口,只见水中咕噜咕噜地的冒着泡。
就在危险的当口,一道人影纵身跃入池中,将两人半拖半拽地拎出了水面。
默玉扒着池沿,咳得直抖,满脸通红;冬青则呛得眼泪直流,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姐……咳咳……你吓死我了!”
默玉缓过劲来,没好气的回了句:“是你吓死我了!”
两人说话间,全然没留意到方才救人的女子。她就站在池边,瞧着两人这副狼狈模样,笑得直不起腰。
这爽朗的笑声入耳,默玉和冬青才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那女子浑身湿透,妆发全无,可同样的狼狈模样,却未在她脸上看见半分窘迫。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
默玉这才想起道谢:“多谢相救。”
“小意思。”女子摆摆手,继续拧着湿漉漉的裙摆。
默玉刚要开口问女子是谁,就听见身旁的冬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顺着冬青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池面上漂着一件衣裳。
冬青哭道:“这、这是册封公主的吉服啊!一会儿还要穿去见皇后娘娘的……现在都泡坏了,这可怎么办啊!”
正在这时,屋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默玉心下咯噔,定是方学事来了。
她来不及去扯吉服,门便被打开了。
方学事一眼望见满室狼藉,当即额角青筋跳起。待看见池中那袭吉服时,脸色更是难看:“这是怎么回事儿?”
她瞪向冬青:“你这个蠢丫头!不过是让你送件吉服,怎的竟把它掉进水里?跟你说了多少遍,这吉服干系重大,等皇上皇后追责下来,你有十条命也不够担待的!来人!把这个蠢丫头拖出去,先打二十板子!”
“慢着!”默玉一把将冬青拽到身后,“学事要罚便罚我,这吉服是我失手弄湿的,与冬青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