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狄游骑溃散,狼烟渐息。默玉一行随援军进入巽河戍堡。
堡内营帐井然,甲士肃立,粮草兵械归置齐整,足见贺正山治军之严。
主帐之内,默玉、冬青与郎将等诸人环坐。奔波半日,又经一场生死相搏,众人早已饥寒交迫,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体面?狼吞虎咽间,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时,帐外忽传一声急切问询:“公主可还安好?”
“回将军,公主一行正用饭食。”
士卒应声方罢,默玉抬眸一瞥,帐门处已站定一人。
此人玄铠未卸,白发倒竖,眉宇间威风凛凛,俨然有大将之风。
他目光疾扫帐内,见众人虽面带狼狈,却俱无性命之忧,便阔步至默玉身前,抱拳如铁,声如洪钟:“末将贺正山,参见公主!”
然而不等默玉开口,他果断道:“末将玄甲在身,不及整肃衣冠。况东狄伏劫之事事关重大,需即刻与郎将军共商军情,礼数或有不周,还望公主海涵。”
默玉放下顿在半空的竹箸,“危急之时,将军不必拘于礼数,且去商议便是。”
默玉说着便看向身侧,只见方才还狼吞虎咽的郎将早已起身,正恭恭敬敬向贺正山行军礼,“末将段骁,见过贺将军!”
贺正山闻言,朝他抬手一招,旋即向帐侧走去,段骁紧随其后。
默玉饶有兴致地望着对谈中的二人。段骁说得兴起,两手不时比划着,想来是在复盘方才遇袭时的惊险;一旁的贺正山却始终方寸不乱,定如泰山,一派老将的沉稳持重。
冬青端着一杯热茶递给默玉,压不住好奇的问:“姐姐,你瞧那贺将军,怎么就能生出采薇小姐那样的人儿?”
默玉噗的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小声道:“是挺难想象的。要说他训儿子,那画面倒还能想得出来。”
“可不是嘛!”冬青瞥了眼帐侧,也忙压低了声音,“听说贺家小辈,除了采薇小姐全是小子,虽说个个骁勇,在营中都有个一官半职,可贺将军训起他们来,就跟训麾下小兵没两样!”
默玉挑眉,满眼疑惑地看向冬青:“这你都知道?听谁说的?”
冬青吐吐舌头:“芸儿说的。”
默玉伸手点点她的额头,佯嗔道:“你们呀,就爱嚼这些闲舌根。”
话虽这么说,她却又凑近几分:“你还知道些什么?说来听听。”
冬青立刻抿着嘴,故意道:“姐姐,你方才还说我八卦呢。”
“哎呀,好了好了。”默玉用肩膀轻轻抵了抵她,“快说快说。”
冬青这才得意地凑到她耳边:“我还听说,采薇小姐是老将军的老来女!往后啊,是要送到宫里,给太子妃做儿媳的!”
默玉闻言,故作失望地啧了一声:“就这?我当是什么新鲜事呢。”
冬青顿时垮了脸。默玉心头暗笑,其实这些话朗月确实跟她说过。芸儿知道的那些,无非是朗月漏出去的,她们主仆俩,倒是一样的爱说闲趣。
只是说到贺采薇,默玉便想起与她初见的光景。
那日朗月在暖阁设宴,京中王公贵女齐聚,丝竹袅袅,绫罗曳地、珠翠叮当,满是华光。
直至贺采薇进门。
她一身月白狐裘大氅,唯领口一枚淡黄羊脂玉扣,通体再无其他杂色,更无多余配饰。眉眼如画,肌肤胜雪,举止间自有一股娴雅端方的气度。
霎时间,阁内寂然,环佩声歇,笑语顿止,满堂珠光更是黯然,众人目光皆聚于她。
她临窗抚琴,窗外红梅映雪,身侧寒江墨卷。琴声婉转,初如空谷幽兰,复似鹤舞云霄。默玉只觉心神涤荡。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她起身行礼,对着众人浅浅一笑。
便是那一笑,让人如沐春风。默玉至今想起,仍觉惊艳。
冬青方才的话,让默玉不禁暗想,皇太孙又得是何等龙凤之姿,方能配得上贺采薇这样的仙女?
默玉正自出神,忽觉肩头被轻轻一戳,便见冬青朝身侧努了努嘴。贺正山与段骁已然结束了对谈,正迈步朝这边走来。
行至近前,贺正山拱手道:“公主。末将与段郎将商议再三,需向您禀明行程改道之意。”
默玉见他神色凝重,心头微动:“将军请讲。”
贺正山道:“巽河草场本是末将防区,护公主一行出关,原是分内之责,但末将现下却无法抽调过多的兵力来保护公主。”
贺正山无奈叹气:“末将能感觉到,衢仓和亲的诚意并不大,他们近来在关外屡屡挑衅,等着咱们出错!而陛下不愿开战……这便使得函陉关的守卫更为重要。棘手的是,草场周边几处小关隘入冬后寒疾肆虐,病倒一片,余下之人仅能勉强守关。更加之和亲队伍这只‘肥羊’,已然是被东狄盯上了,他们必然不会轻易松口,可若无法按时与衢仓交接,函陉关必定生变!”
段骁补充道:“今日一战,护送兵力已折损三成。若再走旧路,东狄定然设伏围堵,他们惯于缠战,行程势必迁延。而衢仓将于后日按约在函陉关候命交接。一旦误期,便是举国之祸。”
默玉原本只将这次和亲,看作是她与宁怀远的交易,可事已至此,她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在无形中肩负起了一个重大的使命,“将军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