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议政结束,老皇帝重重地靠在龙椅上,眼底难掩疲色。方才东宫内侍叩禀太子病危,又逢边关八百里急报,或许,今日对于宁怀远的处置,本就是天意。
待群臣的脚步声渐次远去,他急切地朝宦官李??宣德喝道:“摆驾,东宫!”
东宫寝殿内,太子宸面色惨白,气若游丝。老皇帝坐在榻边,紧紧握着儿子的手。
殿外,女眷们在廊下垂泪,几位皇子立在院中,神色各异。
六皇子低声啐道:“从天不亮侯到现在!是怕没日子说话了?”
二皇子闻声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当即噤了声;一旁的四皇子,则揣着手,闭着眼,像似什么也没听见。
二皇子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转头朝身旁宫人吩咐:“再去瞧瞧汤药熬好了没有,温着,稍后好给太子送去。”
而无人留意的殿檐之上,正蹲着一位十七岁的少年。世子秦承泽睨了眼院中,又继续望向枝桠间的麻雀窝,老雀不知去了何处,一只喜鹊正盘旋在旁,觊觎着瑟缩的雏雀。
“传太医!”
老皇帝一声颤栗的呼喊,终于结束了众人漫长的等待。
东宫诸事暂了,李宣德将老皇帝扶回寝宫。他随驾三十余载,从未见过老皇帝今日这般茫然无措的模样。从三更到此刻,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竟像又老去了十岁。
李宣德守在殿外,听着内里绵长的呼吸声,竟从日头正中守到了暮色四合。老皇帝这一觉,睡得沉极了。
冷不防,几片雪花落在他脸上。李宣德忙示意宫人将殿窗关严,又叮嘱他们轻声些,莫扰了陛下安歇。
不一会,待李宣德再向外望时,天地已是茫茫一片。
恍惚间,他想起了十二年前。那日也是这般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苏明被禁军押出雍乾殿时,八皇子不知从哪窜了出来,袍子上还沾着墨渍,该是刚从太学里跑出来的。他疯了似的追着那队禁军,不断地喊着“舅舅”,雪漫过膝盖,他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直到两名禁军回身,将他按在雪地里。
看着在雪地里挣扎的少年,苏明挣动铁链,嘶哑大喊:“殿下!照顾好自己,我没……”
还未说完,一团雪便塞进了他的嘴里,余下的话,咽进喉咙,消散在漫天风雪里。
八皇子力竭,他望着着苏明被拖远的背影,放声大哭。
彼时的李宣德,正侍立在老皇帝身侧。二人立于雍乾殿的阁楼之上,凭栏俯瞰着雪地里的一切。
李宣德心有不忍,低声探问。老皇帝只垂眸不语,李宣德会意,躬身一揖,快步下楼,将浑身湿透的八皇子从雪地里捞了起来。
当天夜里,八皇子高热不退,苏婕妤却被诏入了章华殿。
等李宣德再去探望,已是次日深夜。殿内黑沉沉的,空荡荡只剩少年孤零零躺在床榻上。见是李宣德来,八皇子忙撑着身子坐起,哑声问:“阿母……是不是和舅舅一样,被押走了?”
李宣德没敢接话。昨夜他在章华殿外守到丑时,里面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只是后来,他从门缝里瞥见一地散乱的珠钗,而苏婕妤再也没出来过。次日天明,便有诏命传下,称苏婕妤里通外戚,畏罪自裁。
只是诏命之外,内廷里还有些暗传的闲话,说苏婕妤入宫前曾许配过人家,是苏明为攀附权位,硬生生拆散姻缘,将她送入掖庭的。
李宣德闷着头,重新点燃炭炉。八皇子也没再追问,只静静望着殿顶,一动不动,没人知道这个少年,在想什么。
苏家被抄那日,狂风暴雪、地冻三尺。八皇子跪在宣事殿前,一遍遍叩首哀求:“父皇!舅舅是清白的,求您开恩,重彻此案……”
他跪了太久,久到一头栽进雪堆,没了声息。窗边站了整日的老皇帝,终于开口:“带他回去。”
不久后,八皇子便被派往边塞监军,戍守的是一处叫“崤关”的小隘,地属穷山恶水的峡石郡。名为监军,实则与贬斥无异。
彼时的八皇子大病未愈,晃晃悠悠就上了马车。李宣德以为他会哭着离开,可他没有。
自苏婕妤殁后,这位十四岁的少年,便再没掉过一滴泪。
李宣德望着马车驶过宫道,心下沉沉:他大抵,是再也回不来代凉了。
之后的这十二年里,李宣德偶尔能从郎官念诵的崤关文书里,听闻些少年的际遇。其内容的跌宕起伏,时而令他心酸,时而教他激荡:
起初,峡石郡守呈报的文书里,总带着些若有似无的轻慢。“八殿下初至崤关,与戍卒较技折了左臂,练马又伤了胫骨,连日未能巡营视事;更与戍边校尉屡屡争执,谏言多被其置之不理。”郎官念及此处,李宣德心里暗叹一声命苦。而老皇帝,向来是听过便撂在一旁,半句不问。
再后来,文书里的调子渐渐恭敬了起来。“丙午秋,八殿下率健卒五十,勘崤山隘口,猝遇伊特里部游骑百余。殿下据谷设伏,鸣角惑敌,接战后,麾下士卒奋勇,斩敌首四十三级,生擒十七人,余寇溃散。游首斡里扎被殿下斩于马下,其佩刀、印信俱为所获。是役,殿下所部仅轻伤三人。”听到此处,老皇帝要过文书,逐字又看了一遍。
在这些年堆积如山的文书中,关于八皇子亲笔的,唯有一份:“臣监军崤关,察关内多有隐坪可牧。邻国凭骑射寇边,我军步战难支,非骑不能制骑。乞朝廷赐巽河良种,臣募边卒驯练,三年可得精骑,以固雍朔,以慑寇扰。”
寥寥数语,却尽是军务,老皇帝半晌没出声,末了重重将奏疏摔在案上。没人知道他在气什么,但李宣德清楚,是那满奏疏的“臣”字,扎了他的眼。
然而,崤关小隘,既无会战之机,亦无演武之席,自然难立军功。这份请赐马种的奏疏,便被留中不发,未蒙批答。
直到后来,崤关戍报累牍频频传来:烽燧堠堡葺治完备,举烽传警畅通无阻;关隘雉堞补砌牢固,宵小寇盗绝迹于隘口;戍卒耕戍之法更定,逃亡逋役之弊尽除。且诸事皆就地取材,未靡费大农一钱。
老皇这才松了口,批下羸马十匹、刍秣半石,充作巡徼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