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八殿下竟真的在崤关养出了成群的驹子。他将上好的骏马,赠予周边关隘的守将。那些守将摸着马鬃,无不赞他养马有术。消息传回代凉,老皇帝龙颜大悦,当即批了三十匹战马发往崤关,算是对他的嘉奖。
日子一久,边军里再提八殿下时,无人不敬畏。他手里的那支骑兵也渐渐练出了规模。风声传进朝堂,便有御史参他拥兵自重,折子递了一本又一本。陛下心里信是不信,李宣德不敢揣度。只记得从那时起,老皇帝常会在信使觐见时,漫不经心地问一句:“他可有私函送来?”然而,信使每次都摇头。
这般过了十年。一份从峡石郡递来的文书,让雍乾殿震了又震。文书上说,八皇子麾下已练成一支万人骑兵。这支队伍没上过战场,名声却传遍了边塞。
有奉旨巡查的郎官从边关回来,说起那支骑兵时,激动不已:“万马奔腾,地动山摇。将士威猛,阵列有素,竟快赶上贺将军的铁骑了!”
“宣德!”
殿内忽唤一声。惊得李宣德猛然收回思绪。陛下醒了!
李宣德疾步趋入寝殿,便见老皇帝坐在床沿,他忙蹲下身,替老皇帝妥帖穿着鞋履。
老皇帝看着他肩头一层白雪,嗔道:“你怎么不在殿内候着?”
“陛下近日劳神,眠浅易醒,老奴想着,在外头守着,能少些动静。”
老皇帝有些触动,没再言语,撑着床沿要起身。李宣德忙上前搀扶,又转身取过一件狐裘大氅,小心翼翼披在老皇帝肩上。
老皇帝踱至窗前,望着漫天银白,良久,叹道:“好大的雪。”
“是啊,今日的雪格外……”
“今日在东宫,朕与太子说话时,院里头是个什么光景?”
李宣德抬眼觑了觑老皇帝的背影,又飞快低下头去。
老皇帝似是察觉,轻笑一声:“老东西,往日里的胆子都去哪了?说吧。”
李宣德这才应声,将今日东宫院中的情形一一回禀。
老皇帝静静听着,听完,长叹了口气:“朕这几个儿子啊!”
他续到:“老四是个享福的命,那点慧根,用来算日月行度是造化,用来算人心深浅,就是折福。老六倒是敢闯敢拼,可骨子里没个定盘星,成不了大事。至于老二……”
老皇帝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他太像朕了。”
李宣德忙躬身附和:“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诸位皇子各有各的造化,皆是陛下的福气。”
老皇帝转过头来:“朕知道,你心里定在琢磨,怎么没提老八,是吧?”
李宣德连忙跪倒在地:“老奴不敢……”
“今日太子倒是跟朕提了他。太子说,想叫他回来。”老皇帝自顾自说着,“叫不叫他回来呢?”
李宣德低着头,不敢接话。
寝殿里又静了下来,雪落的声音愈发清晰。
老皇帝忽的唤他:“宣德。”
李宣德猛地抬头,又慌忙垂下,声音带着惶恐:“老奴在。老奴不敢妄议皇子与朝政,还请陛下恕罪。”
“你啊你。”
老皇帝笑罢,神色又沉了下去:“太子可惜了。他什么都好,就是身子骨太弱。”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倒是承泽那孩子,很是不错,比他几个叔叔都强。”
“世子聪慧伶俐,又是陛下亲自教导,自然是好的。”
老皇帝却摇了摇头,语气中有些疲惫:“风浪太大,朕怕他扛不住。可朕也老了,没多少时日再教他了。”
这话一出,李宣德两眼泛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您春秋鼎盛,再教世子十年二十年,都绰绰有余啊!”
“你这个老东西,跟了朕几十年,溜须拍马的功夫倒是越发精进了。”老皇帝敛了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朕的身子,自己清楚。”
寝殿里复归寂静。
老皇帝望着窗外的风雪,沉默了许久,似是下定了决心,转头看向李宣德:“若要让承泽挑起这副担子,就得有个人帮他撑着。”
“朕有一封密旨,你亲自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