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玉在锁龙谷的小院里,已住了些时日,而霍焱自那日后,便再未露面。
起初,院里只有阿翁阿婆陪着默玉。二老膝下无嗣,便将她当作亲孙女一般疼惜。阿婆日日按时为她清创换药,变着法子做些软烂适口的吃食,夜里总不忘起身,替她掖实被角、拢好床幔。阿翁素来寡言,却总是守在炕炉边,添炭拨火、时时照看,从不让默玉房中的炭火凉下半分。在这般温厚细致的照料里,默玉的伤势渐渐有了好转。
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着,直到一日,村里的李婶来给阿婆送野菜,恰巧撞见卧床的默玉。她眼睛一亮,回去后便在村里传开了,说阿婆家来了个叫“冬青”的漂亮姑娘,是被霍将军带来养伤的。
自那以后,小院便热闹了起来。乡邻们纷纷来看望默玉,有送鸡蛋的,有送野兔山鸡的,还有送人参草药的。这些东西,在雪窝子里十分金贵,默玉心存感激,却总不知该如何回报。
在这些关怀里,默玉心底的痛苦与焦虑,慢慢减轻了许多。她甚至在想,若与阿娘就留在这村子里,陪着阿翁阿婆,与这些淳朴的乡邻为伴,也挺好的。
这个迎春村不大,拢共才十几户人家,坐落在锁龙谷深处的雪窝子里。要说这种苦寒地,怎么会有这么个村子,那就得从头说起:
早先这地方荒无人烟,连山中野物都不愿多待,后来不知从哪来了几位壮士,在这雪窝子里搭起了窝棚,其中一间窝棚的主人,便是如今的阿翁。
阿翁的大名,没人知道,大伙只跟着霍焱叫他“廉老”。这廉老当年,可不是如今这副断臂老翁的模样,他原是澧阳镇北大将军岳庭麾下的斥候,一身骑射的本事,在岳家军里,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可天有不测风云,岳庭遭奸人构陷,一朝蒙冤身死。朝廷连发数道海捕文书,清剿逆党余孽,其中便有他们这些近身亲兵。
看着身边陆续有兄弟惨死,廉老便决意弃甲易服,带着几名侥幸存活的同袍,一路逃遁至锁龙谷。
直到多年后,澧阳内乱,霍焱因从龙之功,被新皇拜为镇国大将军。新政一年,霍焱便翻查旧案,为岳霆平反追封,又派人寻访散落各地的岳家军旧部,将他们接回澧阳安置。
可廉老在澧阳已无亲故,彼时他与阿婆已成家,又因逃难断了右臂,自认年老身残,再无力报效国家,便执意不肯归澧。
霍焱几番相劝无果,只得作罢。他见廉老二人独居在此,孤苦不便,索性将空置的窝棚逐一翻修,改造成安稳的屋舍,又引了些品行良善,却走投无路的苦命人来此落脚,这雪窝子便渐渐重聚了人气。赵四几人,便是村落初成时,来的第一批村民。
提及赵四,默玉不由得想起他们几人来到这锁龙谷的各自缘由:
赵四,原是澧阳人,因腿瘸自幼被弃。成年后又逢澧阳内乱民不聊生,为求生计,他去裁缝铺学徒,却遭铺老板故意刁难,不仅当众侮辱他偷钱,还动手要打断他另一条腿,拉扯间,铺老板自己撞在桌角重伤。他无力赔付铺老板天价银两,只得逃遁。
李婶,原名李三娘,澧阳茶农之女。家乡遭山洪父母双亡,她带着仅存的茶种投奔远亲,却被觊觎茶种的远亲诬陷□□,官府收了贿赂要抓她顶罪。她连夜逃走,却一路被追,最终躲进锁龙谷,在此安家,生了一双儿女。
还有郑屠夫,雍朔人,路见不平,射伤强抢民女的郡守之子,遭郡守公报私仇;张木匠,澧阳人,拒为郡都尉打造劣质战船,被加罪后成官府要犯;翠姑,衢仓歌妓,被富商强抢为妾,反抗误杀对方逃亡于此;石娃,雍朔人,撞见官差私吞赈灾粮,好心报官却被官差反诬通匪……
他们的缘由各异,却各有难处,若不是被世道逼压,谁又会来这锁龙谷里讨生活。
但他们却从不多问默玉的过往,原是霍焱早有交代。
他对外只说,这姑娘本名冬青,家中遭了兵祸,半路又遇歹人劫掠,身受重伤无家可归,才被他救下送至此地。
这套说辞在乱世之中,很是合理。众人听罢也无怀疑,便是阿翁这般的老斥候,也未曾生疑。
这全然是仰仗着他们对霍焱的信任与敬重。
若非霍将军,赵四的瘸腿不会好,李婶家的小馒头怕早已夭折,张屠夫也早该葬身狼腹……是这位霍将军,救他们于危难,予他们以安身,使他们不再颠沛流离。故而霍将军于他们而言,便是暗夜里的光,寒天中的火。
默玉也暗暗感慨,这位出身勋贵世家、身居云端的大将军,竟能这般体恤流民的不易,怜惜他们的疾苦。这乱世,或许,还有希望。
“丫头,窗边风硬,莫要站这许久,仔细伤处又疼起来。”
阿婆见默玉倚着窗棂,半晌没吱声,忍不住给她披上件长袄。
默玉猛然从思忖中抽离,这才发觉腰侧的伤口又酸胀了起来。
阿翁端着药碗从外间进来,见她这般模样,忙道:“快回去躺着!你这伤深可见骨,皮肉虽合了口,内里伤还没养透,得再静养些时日。”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炭炉里添着碎炭:“将军不是说,过两天忙完,便再来……可这都过去好些天了,连个音信也没有?”
他话未落音,院外便传来一声穿云裂帛的马嘶,随即就听“哐当”一声,院门被撞在土墙上,墙檐挂着的几串干辣椒簌簌落了满地。
院角的母鸡惊得扑棱着翅膀,护着一窝叽叽喳喳的小鸡,咯咯地满院飞窜。
阿翁眼睛一亮,拍着大腿高声喊:“定是将军来了!”
说话间,一抹银白已掠过窗前。
果然是霍焱,一身银麟便甲,虎虎生威,神采飞扬,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内。
二老见了霍焱很是开心,阿翁忙卸下他肩上的布袋,阿婆已经将热茶塞进了他手中。
“这次是您最爱的澧阳稻米,新舂的。”霍焱爽朗一笑,说道:“江蠡那小子最近忙的很,一会儿半会儿没办法送东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