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捡的。”默玉喘着气,额前的碎发早已冻成冰丝,沾在眉骨上。
“快、快抬回去,寒流要来了。”阿翁没再多问,弯腰便去抬担架另一头,“老婆子搭把手,先去柴房。”
柴房内,阿婆很快烧好热水,水汽氤氲而上,糊住了木窗。默玉将火炉捅得旺旺的,跳跃的火光映得她脸颊发烫。阿翁拧了热巾,小心地擦拭男人脸上的血污。
“呦,倒是个俊后生。”阿婆端着水盆进来,瞥见男人洗净的面容,忍不住啧了一声。
默玉闻言也凑过去看。刀刻般的一张脸,即便沉眠不醒,眉眼间仍凝着生人勿近的矜贵与威严。眼尾一道浅疤,斜斜掠至颧骨,反倒为那沉稳添了几分桀骜。
“这小子来历怕是不一般。”阿翁面色凝重,手指在他身上比划,“旧伤叠新伤,层层摞摞的,就没断过。你看这,是长刀劈的,差点就劈断骨头;这处是箭伤,箭头定是带倒钩,入肉三寸才拔出来;腰侧这处,是被火药灼的。尤其是胸口这道贯穿伤,能撑到此刻,已是命大。”
阿翁收回手,“看来,是行伍之人,可寻常兵卒,断不会留这么多要命的伤,更别说心口这一道。”
“可比霍将军身上还吓人些……”阿婆不忍再看,端起那盆已染成暗红的水,匆匆退了出去。
火炉里的木柴噼啪爆裂,惊得蜷缩在角落的狸花猫弓起脊背。
望着那些交叠的伤疤,默玉心口莫名一揪。得经历多少次生死,才能攒下这么多疤?又要凭着何等意志,才敢从这般重伤里活下来?
“能救活吗?”她轻声问。
阿翁长长叹了口气:“难。”
他面露难色:“将军临走前曾说,锁龙谷近来不太平。村里都是只求安稳度日的苦命人,这小子身上杀伐气太重,留他在……怕是要惹祸。”
默玉垂眸。她懂阿翁的意思。虽说是霍焱救了她,可这些日子,全仰仗阿翁阿婆和村民们的照料,这份情谊,让她不能因为一个陌生人,赌上全村安危。
可……她悄悄瞥向担架上的人,若是就这么弃之不顾……
阿翁还欲再言,却被阿婆打断。
“老头子,你是活糊涂了?”阿婆把新换的热水搁在地上,瞪着阿翁,“你当年不也浑身是血、带着一身刀箭伤倒在雪原上?村里人嫌过你吗?我那时还是个姑娘家,不也照样给你换药喂饭?若当年人人都如你现在这般,你早成雪原里一堆白骨了!”
默玉心头微动,轻声问:“阿翁当年……也是这样被救下的?”
阿翁别过脸:“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外面雪已齐腰,狼群就在山坳里打转。”默玉望着门外漫天风雪,又悄悄看了眼阿翁,“他若今夜被丢在外头,定然活不成。”
阿婆拉了拉阿翁衣袖:“先让他熬过今晚再说,万一不是咱们想的那样呢?”
阿翁沉默许久,终于叹了口气:“罢了。柴房我守着,你们去歇息。”他看向默玉,“这柴房漏风,我去糊几层草帘。草药不多了,烈酒也只剩半壶,能不能挺过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我知道咱们院里有种草!”默玉忽然想起什么,“雪底下埋着的,叫雪线草,能止血消炎,我去挖!”
她说着便抓起墙角的小铲,冲进了风雪里。雪没到腰间,伤口冰的生疼,她摸到院角,跪在雪地里,扒开积雪。在手指快要冻麻前,终于摸到了几株带着锯齿边的绿叶,正是雪线草。她把草往怀里一揣。
刚回柴房,便见阿翁正往男人胸口浇着烈酒。男人始终一声未吭。
“倒是条硬汉子。”阿翁啧叹一声,取干净布巾按住伤口。
默玉飞快将雪线草捣碎,混着烈酒调成糊状,递了过去。
一直忙到后半夜,伤口才算全部包扎妥当。默玉看着阿翁阿婆疲惫的神色,轻声道:“你们去睡吧,我在这儿守着,炭火不能断。”
阿翁点点头,再三叮嘱:“有事立刻喊我们”,才与阿婆相互搀扶着离去。临走前,阿婆又抱来两床厚棉被,严严实实盖在男人身上。
默玉往火炉里添了块炭,火光轻轻跳跃。男人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连呼吸也慢慢沉缓平稳。床尾那只总爱炸毛的狸花猫,正蜷在他脚边,乖乖地把爪子收在腹下,安静地团着。
默玉缩在火炉旁,伴着风雪拍打着柴门的声音,不知不觉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