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连日,锁龙谷一夜冰封。寒意倾门踏户,村中寂然无声。
柴房内,男人昏卧未醒。连日高热不退,数度濒于气绝,默玉与阿翁昼夜看护,未曾稍离。近两日热势渐退,性命方得稍安。
阿翁道他命硬,阎王爷不肯收。默玉却觉得,他是胸中有口气未泄,心有不甘,不肯便死。
默玉伏在床沿,心中默叹。
这人究竟何时方能醒来?若再这般昏睡,别说阿翁阿婆年迈难撑,便是她这年轻人,也快要熬到极致。
正想着,她只觉眼皮愈发沉重,昏昏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咳将她惊醒。
她抬眼望去,那人半睁着眼,瞳色沉黑,尚带迷蒙。只是睁眼一瞬,眸底微闪锐光,转瞬便被虚弱掩去。
“水……”男人低低唤道。
默玉回过神,失声急喊:“阿翁!阿婆!他醒了——他醒了!”
——
默玉端过水碗,递至他面前。
男人倚壁而坐,伸手便接。只是大病初愈,体虚力弱,手腕控不住水碗,碗中水洒湿前襟。他却浑不在意,只顾低头吞饮。
“慢点。”
阿翁上前,指尖轻托住他的肘弯。男人借着这一点力道,才算勉强把水喝尽。
“再添。”
阿翁将空碗递与默玉。
已是第三碗了!默玉心惊,仍打满递回。
阿翁接过,递向男人时,手腕微侧,碗沿轻晃。
男子指尖一紧,虎口暗蓄气力,却只撑得一瞬,气力便散了去。
阿翁这才将碗底托住,扶他就碗饮尽。
三大碗水下喉,男人长长吁出一口气,浑身上下早已被冷汗浸透,湿衣贴肉,竟如刚从水中拖出一般。
默玉看在眼中,心底暗忖:这一遭,才算真的活过来了。
他缓过劲,目光扫过三人,哑声道:“你们……是谁?此地……是何处?”
阿翁不答,反问:“后生,你叫什么?家在何方,以何为业?”
男人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连自己姓名,也记不得了?”阿翁追问。
男人一片茫然,转头四顾,眉头愈锁愈紧。
阿翁语气稍缓:“锁龙谷有规矩,不问来路,不论贵贱,只要无害人之心,便可留下。”
“锁龙谷……”
男人重复这三字,胸口忽地急促起伏,额角冷汗骤涌,眼尾那道旧疤微微抽搐,颤道:
“我……我想不起来……什么都不记得……”
阿翁眸色微沉:“旌旗,铠甲,战马……”
每落一字,男人便惊颤一分,额间冷汗涔涔而下,面色惨白如纸,痛楚难言。
“老头子!”阿婆急忙上前按住阿翁,低声急道,“你疯了不成?他伤成这样,分明是惊了神识,你偏要逼他!”
阿翁沉默片刻,语气终于松了下来:“罢了。你便在此安心养伤。”又回头对阿婆道:“去烧些热水,把那半只野兔炖了,给他补些气力。”
默玉将二老送至门外,掩门问道:“阿翁,他……脑子真的坏了?”
阿翁望着柴房,低声道:“但愿是真坏了。坏了,才能好好活!”
二老离去,默玉回到柴房,余光悄悄留意床上之人。
只见男人强撑着掀开被褥,颤颤巍巍想要坐起,冷汗早已将里衣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默玉慌忙别开眼:“你、你还是躺着吧!再着凉就麻烦了。”
男人察觉到她的局促,低头看了眼自己,动作微滞,喉间低嗯了一声,拉过被褥盖在身上。
柴房内,一时静得只剩炭火噼啪。
默玉垂眸静坐,颊边余热渐散。
男人身上那股沉静冷峭的气度,无端叫她想起多年前见过的一位少年。
那时,她不过六岁,跟着苟三在林外放马,不过片刻疏忽,便丢了一只小马驹。她直寻到天黑林深,树影幢幢,暗处似有野兽低喘。
她又怕又急,忍不住蹲在树下落泪。
“哭有什么用。”
默玉循声望去,只见树影里立着位少年,身姿挺拔,眼神冷利,脚边不远处,倒着一头野猪。
默玉吓得发颤:“马丢了……我回去会被打死的。”
少年沉默片刻,只道:“在这等着。”
不多时,他牵着一只小马驹回来,缰绳往她手里一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