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前一日,天终于放了晴。
连日的阴雨将汴京的暑气彻底涤尽,北风里已带了明显的料峭寒意。慈宁宫暖阁前的庭院里,几十盆名品菊花却开得正好,姚黄魏紫,龙脑蟹爪,在澄澈秋阳下舒展着或雍容、或清雅的花瓣。
辰时三刻,各宫嫔妃陆陆续续到了。按品阶高低,依次在庭院两侧设好的锦席落座。太后尚未驾临,暖阁帘幕低垂,气氛便显得有些微妙的凝滞。
宫妃们或低头整理衣饰,或与相熟之人低声寒暄,眼神却总有意无意地瞟向两个位置,东侧首位,属于皇后谢韫素;西侧首位,属于贵妃秦玉容。
谢韫素今日穿了一身明黄织金凤穿牡丹的宫装,头戴九翟四凤冠,妆容也比往日精致了几分,只是面色依旧苍白,那厚重的脂粉也掩不住眼底的青灰与眉梢的疲惫。她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身前案几上一盆墨菊上,似乎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
秦玉容则恰恰相反。她穿着茜红色蹙金绣百蝶穿花的广袖宫袍,发髻高绾,戴着一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神色闲适,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正侧身与邻座的德妃说着什么,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引得不少低位嫔妃偷偷打量,眼中既有羡慕,也有忌惮。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一个是正宫皇后,却形容黯淡,形单影只;一个是贵妃,却明艳照人,众星拱月。这无声的对比,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暖阁帘子动了动,太后身边的大宫女芳若出来,扬声道:“太后娘娘凤体稍安,请诸位娘娘稍候,宴席照常。”
话音刚落,秦玉容便轻笑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桌听清:“太后娘娘慈爱,总是体恤咱们。只是这秋日风硬,诸位姐妹久坐恐着了寒气。芳若姑娘,不如先上些热茶点心?”
她这话说得体贴,却隐隐有越俎代庖、替太后做主安排之意。芳若面色不变,只躬身道:“贵妃娘娘思虑周全,奴婢这就去安排。”
谢韫素依旧看着那盆墨菊,仿佛没听见。
德妃觑了一眼皇后的脸色,小声附和秦玉容:“还是贵妃姐姐想得周到。”
几个依附秦玉容的低位嫔妃也纷纷称是。
不一会儿,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热茶与四色精巧点心。秦玉容端起粉彩牡丹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对面的谢韫素,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皇后娘娘,”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脆,“臣妾瞧您气色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可是近来服了什么灵验的方子?若真有效,不如也荐与姐妹们,大家同沐恩泽。”
这话问得刁钻。皇后气色不佳是六宫皆知之事,秦玉容偏要当众点出,还扯上“方子”,暗指皇后为求子而病急乱投医。
暖阁前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几分。不少嫔妃低下头,不敢去看皇后的脸色。
谢韫素缓缓抬起头,看向秦玉容。她的眼神很静,静得有些空洞,没有愤怒,也没有羞窘,只是那么平平地看着,却让秦玉容心里没来由地一悸。
“劳贵妃挂心。”谢韫素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本宫只是偶感风寒,太医嘱咐静养罢了。倒是贵妃,”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秦玉容明艳的脸上,“瞧着丰腴了些,想来昭阳殿的伙食是极好的。”
秦玉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皇后这话听着平常,却暗指她只顾享乐,心宽体胖。她捏着杯盖的指尖微微用力,正要反唇相讥。
“太后娘娘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暖阁帘子被彻底打起,两名宫女搀扶着太后王氏缓缓走出。
所有嫔妃立刻起身,敛衽行礼:“恭请太后圣安!”
太后年近六旬,头发已花白大半,只简单绾了个圆髻,插着几支素雅玉簪。她穿着石青色五福捧寿纹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绒边披风,面容慈和,眼神却依旧清亮锐利。她目光扫过庭中众人,在谢韫素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秦玉容过于鲜亮的衣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都起来吧,自家人,不必拘礼。”太后在正中铺了厚厚锦褥的紫檀木罗汉榻上坐下,抬手示意。
众人谢恩落座。
宴会正式开始。宫女们奉上菊花酒、重阳糕及各色应季菜肴。有太后在场,气氛稍显活络,低位嫔妃们小心翼翼地奉承说笑,高位妃嫔也陪着太后聊些节令趣闻、养生之道。
秦玉容很快恢复了从容,言笑晏晏,不时逗得太后展颜。她本就擅长此道,又刻意奉迎,一时间,似乎又成了全场焦点。
谢韫素安静地坐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多数时间只是沉默。太后问了她两句凤仪殿近日如何,她也只答“一切安好,劳母后挂心”,便再无多话。
酒过三巡,太后有些倦了,靠在引枕上,对芳若道:“哀家记得库里还有几匹上好的云锦,颜色鲜亮,正适合年轻孩子。去取了来,给贵妃、德妃她们分分吧。”
这是例行的赏赐,众人连忙谢恩。
秦玉容起身,笑盈盈道:“臣妾谢太后赏。说起云锦,臣妾前日也得了一匹苏杭进贡的流光锦,日光下看是一种颜色,烛火下看又是另一种,着实有趣。本想孝敬太后,又怕那花色过于艳丽,不合太后您素雅的气度。”
太后笑了笑:“你有心了。哀家老了,穿不得那些鲜亮颜色,你们年轻人穿着好看,便是福气。”
“太后哪里老了?”德妃凑趣道,“您精神矍铄,比咱们这些年轻不懂事的,看着还康健呢。”
秦玉容眼波一转,忽然笑道:“说到福气,臣妾倒是想起一桩事。前几日内务府送来一批新打的簪子,其中有一支累丝嵌珠凤簪,做工精巧绝伦。臣妾一看便觉着,那凤簪的气度,唯有皇后娘娘才配得上。只是……”她顿了顿,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那簪子上镶的东珠略小了些,配娘娘的凤冠,似乎……稍欠了点分量。”
庭中霎时一静。
凤簪配皇后,本是理所应当。但秦玉容特意点出“东珠略小”、“欠分量”,表面是为皇后惋惜,实则句句都在暗讽皇后德不配位、压不住阵仗。更恶毒的是,她将矛头引向内务府,是内务府觉得皇后“分量”不够,才送了小珠的簪子吗?
无数道目光隐晦地投向谢韫素。
谢韫素握着银箸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她慢慢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向秦玉容。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空洞。那里面积聚了太多东西,七年冷落的孤寂,屡屡被践踏的尊严,对家族前程的忧惧,还有近来那些如毒蛇般啃噬她心脏的流言蜚语:她在御前被指“不祥”,她被骂作“占着窝不下蛋的母鸡”……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