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谢韫素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久未使用的、属于皇后的威仪,“你是在质疑内务府的差事,还是在质疑本宫,不配用大东珠的凤簪?”
秦玉容没料到一向隐忍的皇后会当众直接质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娘娘误会了,臣妾岂敢?臣妾只是……”
“你只是什么?”谢韫素打断她,缓缓站起身。明黄色的皇后礼服在秋阳下流转着庄重却冰冷的光泽,“只是觉得本宫这个皇后,多年无出,德行有亏,连支像样的簪子都压不住?还是觉得,这后宫之中,早已有人更配坐本宫这个位置,更配用那大东珠?”
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全场死寂。连德妃都吓得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着皇后,又看看贵妃,最后偷偷瞥向太后。
太后斜倚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了几分。
秦玉容脸色变了。皇后的反击如此直接凌厉,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她强自镇定,也站起身,微微屈膝:“皇后娘娘言重了,臣妾绝无此意。臣妾对娘娘,向来敬重有加……”
“敬重?”谢韫素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透着一股悲凉与讥诮,“秦玉容,你的敬重,就是在御前暗示本宫‘不干净’,妨碍皇嗣?就是在私下里,用市井泼妇般的污言秽语,作践本宫和中宫之位?”
轰!
如同惊雷炸响在慈宁宫庭院。
所有嫔妃,包括侍立的宫女太监,全都骇然变色,难以置信地看向秦玉容,又慌忙低下头,恨不能把耳朵堵上。
御前暗示?私下污言秽语?这……这简直是耸人听闻!贵妃竟敢如此?!
秦玉容如遭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在哆嗦:“你……你血口喷人!娘娘,臣妾冤枉!臣妾从未说过此等大逆不道之言!是谁?是谁在娘娘面前搬弄是非,诬陷臣妾!”她猛地转向太后,噗通跪下,眼泪说来就来,“太后明鉴!臣妾对皇后娘娘只有恭敬之心,怎会口出如此妄言?定是有小人挑拨,欲离间后宫,祸乱宫闱啊太后!”
她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她看着跪地哭诉的秦玉容,又看向站立着、背脊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谢韫素,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皇后,此话……你是从何处听来?”
谢韫素闭了闭眼。那些话,是琼枝辗转从太医院一个药役的同乡那里听来,又几经查证,虽无实据,但脉络清晰,指向昭阳殿。她知道,仅凭这些,定不了秦玉容的罪。但她憋了七年,她忍无可忍了!
“母后,”她睁开眼,眼中泛起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有些话,未必需要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人心如何,日久自见。秦贵妃是否说过那些话,儿臣不想纠缠。儿臣只问一句。”
她目光如冰,刺向跪在地上的秦玉容:“自你入宫以来,可曾有一日,真正将本宫这个皇后,放在眼里?可曾有一日,谨守妾妃之德,而非处处僭越,恃宠而骄,视中宫如无物?!”
秦玉容哭声一噎,竟被这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谢韫素不再看她,转向太后,深深一礼:“儿臣无能,治理后宫无方,致使流言四起,尊卑失序,今日更在母后宴前失态,惊扰慈驾,儿臣有罪,请母后责罚。”
她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姿态放得极低,却更衬得秦玉容方才的狡辩与哭泣,像是心虚与撒泼。
太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久久不语。庭中风过,菊瓣微颤,暗香浮动,却无人有心欣赏。
终于,太后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与深深的失望。
“够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重阳佳节,本是登高赏菊、祈福安康的好日子。看看你们,一个皇后,一个贵妃,当着六宫妃嫔的面,如同市井妇人般争吵不休,成何体统!”
她先看向谢韫素:“皇后,你是一宫之主,当有容人之量,持重之德。些微流言,无凭无据,便拿到台面上来说,岂非自降身份,徒惹纷争?”
谢韫素垂下眼帘:“母后教训的是。”
太后又看向秦玉容,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玉容,你入宫也有四五年了。哀家记得你刚来时,也是个懂规矩、知进退的孩子。怎么如今,愈发轻狂了?”
秦玉容浑身一颤:“太后,臣妾……”
“哀家还没说完。”太后打断她,语气沉缓,却字字千钧,“皇后是中宫,是国母。无论有无子嗣,只要她在那个位置上一天,便容不得任何人轻慢僭越!今日之事,孰是孰非,哀家心里有数。你那些小心思、小手段,趁早给哀家收起来!再让哀家听到半句风言风语,或是看到半点不尊皇后的行径。”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你这贵妃的位子,也该换个人来坐坐了。”
秦玉容如坠冰窟,瘫软在地,连哭都忘了,只有无尽的恐惧攫住了心脏。太后……太后竟然如此明确地站在皇后那边,甚至用贵妃之位来警告她!
“臣妾……臣妾知错了!再不敢了!”她只能拼命磕头。
“行了。”太后疲惫地摆摆手,“今日这宴,就到这儿吧。哀家乏了,你们都散了吧。”
“恭送太后。”众人慌忙行礼。
太后由芳若搀扶着,起身回了暖阁。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
庭中一片狼藉。佳肴美酒尚温,菊花依旧灿烂,但所有人的心思,早已不在赏花宴上。
谢韫素站直身体,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秦玉容,什么也没说,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慈宁宫。明黄色的背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孤绝的凉意。
秦玉容被宫女扶起来,脸上泪痕未干,妆容已花,眼神却淬毒般盯着皇后离去的方向,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德妃和其他嫔妃早已悄悄退开,生怕被牵连。方才还喧闹的庭院,转眼间人去席空,只剩满院菊花在风中寂寥地开着。
重阳的风,吹过慈宁宫的飞檐,带着深秋的肃杀,席卷了整座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