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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毒簪·连环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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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夜的月色,惨白如霜。

昭阳殿的内寝却门窗紧闭,厚重的锦绣帘幕遮住了所有光线,只余角落一盏长明灯,幽幽地燃着,将秦玉容扭曲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她散着发,赤着脚,在地毯上来回疾走,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母兽。白日里慈宁宫受辱的画面,太后冰冷的话语,皇后挺直的背影,还有那些嫔妃或惊骇或幸灾乐祸的眼神,一遍遍在她脑中翻滚、灼烧。

“换个人来坐坐,换个人来坐坐……”她反复咀嚼着太后那句话,声音嘶哑,眼中迸射出怨毒至极的光芒。

翠缕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安神汤进来:“娘娘,您歇歇吧,喝口汤定定神。”

“滚!”秦玉容猛地挥手,将汤碗打翻在地,瓷片四溅,褐色的药汁泼洒在猩红地毯上,污浊一片,“定神?本宫如何定神!那个老不死的,那个不下蛋的贱人!她们联起手来折辱本宫!本宫……本宫要她们死!”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翠缕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娘娘息怒!娘娘慎言啊!”

“慎言?呵……”秦玉容癫狂地笑了两声,忽然停下,盯着地毯上那片污渍,眼神变得异常幽深,“翠缕,你说……如果皇后突然暴毙,会怎么样?”

翠缕浑身剧颤,骇然抬头:“娘……娘娘!这可使不得!皇后若在此时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您啊!”

“怀疑?”秦玉容冷笑,“只要没有证据,怀疑又如何?陛下……陛下早就厌弃她了!只要她死了,死得‘自然’一点,陛下说不定还会松一口气!到时候,中宫之位空悬,本宫有宠,秦家有权,太后那个老糊涂还能拦着不成?”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眼中燃起疯狂又炽热的光:“对……只要她死了!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本宫再也不用看她的脸色,不用受她的气!本宫的儿子,会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秦家会权倾朝野!到时候,今日之辱,本宫要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翠缕看着主子几乎走火入魔的神情,心知劝不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可是娘娘……如何能做到……天衣无缝?”她颤抖着问。

秦玉容慢慢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隐秘的夹层,取出一个小小的黑漆螺钿盒。打开,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色泽乌黑发亮的细针,针尖在幽暗光线下,泛着不祥的蓝紫色光泽。

“认得这个吗?”她拈起一根,指尖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

翠缕脸色惨白如纸:“这……这是‘阎罗笑’?!”她曾听老嬷嬷提过,前朝后宫一种阴毒无比的秘药,取自南疆数种剧毒之物淬炼而成,色黑,味微甜,可溶于水酒,亦可淬于金铁。中毒者起初只是精神亢奋,面泛红晕,状若微醺故称阎罗笑,十二个时辰后便会心悸暴毙,脉象如急风骤雨而后骤然断绝,极似突发心疾,寻常仵作难以察觉。

“没错。”秦玉容将毒针放回盒中,眼神阴冷,“这东西,是父亲早年从某个南疆苗巫手中所得,本是用来防身的。没想到,今天能派上大用场。”

“娘娘打算如何用?”

秦玉容坐回梳妆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狰狞又美丽的脸:“过几日,不是内务府要送一批重阳节后新制的首饰给各宫吗?皇后那份里,必然有簪子。想办法,将其中一支凤簪的簪尖,换成淬了‘阎罗笑’的。不需要整支都是毒,只要簪尖一点,足够刺破头皮,见血封喉。”

她抚摸着桌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正是白日里她戴着去慈宁宫的那支:“皇后不是嫌本宫送的簪子东珠小、分量轻吗?那她就永远别戴什么好簪子了。”

翠缕听得心惊肉跳:“可是内务府送去的首饰,都要经过层层查验,尤其是皇后娘娘的份例,更是严格。如何能调换?即便调换了,皇后娘娘也未必会立刻佩戴,就算佩戴,也未必会被簪尖刺破头皮啊!”

“查验?”秦玉容嗤笑,“内务府总管太监刘福,是本宫父亲一手提拔上来的。调换一支簪子,对他来说,不算难事。至于皇后戴不戴。”

她眼中闪过恶毒的精光,“重阳宴上她受了‘委屈’,本宫这个‘以下犯上’的贵妃,总得表示表示‘悔过’吧?明日,你就亲自去凤仪殿,代本宫‘请罪’,顺便将本宫那支‘赤金嵌珠鸾凤和鸣簪’作为赔罪礼,献给皇后。就说……此簪是陛下早年所赐,本宫一直珍爱,如今深悔言行失当,特献此簪,祈求皇后宽宥。”

翠缕瞬间明白了:“娘娘是说明面上送一支贵重的簪子请罪,暗地里,在内务府送去的那批簪子里,动手脚?若皇后收了赔罪礼,碍于情面或彰显大度,很可能在近期场合佩戴那支‘鸾凤和鸣簪’,而同时,她自己的份例首饰里也有一支相似的凤簪。一旦她佩戴时不小心被毒簪所伤。”

“没人会想到,真正有毒的,不是贵妃‘诚心’赔罪的簪子,而是皇后自己份例里的东西。”秦玉容接口,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到时候,她毒发身亡,查起来,只会查到内务府送去的首饰有问题。刘福是本宫的人,自然会‘查出’是某个对皇后心怀怨恨的低等工匠或宫女做的手脚,与本宫、与昭阳殿,毫无干系。”

一环扣一环,既狠毒,又巧妙。利用请罪麻痹对方,利用内务府的关系暗渡陈仓,再准备好替罪羊。

翠缕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她跟随秦玉容多年,深知主子手段厉害,却从未见她如此丧心病狂,竟要直接毒杀皇后!

“娘娘此事风险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秦玉容厉声打断,目光如淬毒的刀子刮过翠缕的脸,“翠缕,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荣辱与共。本宫若倒了,你以为你能有好下场?凤仪殿那个贱人,还有她身边的琼枝,会放过你吗?做成了,你我皆是功臣,将来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做不成,那就一起下地狱!”

翠穗脸色灰败,知道已无退路,只能重重磕头:“奴婢遵命!定为娘娘办妥此事!”

秦玉容这才稍稍缓了神色,将黑漆盒子递给她:“小心收好。具体如何与刘福接头,如何淬毒,本宫会另给你安排。记住,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刘福知。若有第四人知晓。”

“奴婢明白!”翠缕双手接过盒子,感觉那小小的木盒重逾千斤,冰冷刺骨。

秦玉容疲惫地挥挥手:“下去吧,本宫要静一静。”

翠缕躬身退下,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灯光下,秦玉容依旧坐在镜前,盯着镜中的自己,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疯狂、快意与恐惧的诡异笑容。

昭阳殿的夜,因这悄然滋生的毒计,而变得愈发森寒。

重阳宴风波后的凤仪殿,表面恢复了往日的沉寂,内里却涌动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

皇后谢韫素那日的爆发,像耗尽了她多年来积蓄的所有心力,之后便又恢复了沉默,甚至比以往更加寡言。只是,她不再整日枯坐窗前,偶尔会召见尚宫局、内务府的女官,过问些宫务细节,虽然语气依旧平淡,却隐隐有了些不同。

琼枝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子的变化,心中既感酸楚,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娘娘,似乎终于不再一味隐忍了。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晴好。谢韫素坐在院中暖阁里,看着小宫女们擦拭廊下的菊花盆栽。琼枝端着一碟新制的桂花糕进来,低声道:“娘娘,昭阳殿的翠缕来了,在外头候着,说是奉贵妃之命,前来向娘娘请罪。”

谢韫素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了顿,抬起眼,眸光平静无波:“让她进来。”

翠缕低着头,毕恭毕敬地走进来,跪下行了大礼:“奴婢翠缕,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起来吧。”谢韫素声音清淡,“贵妃有何事?”

翠缕起身,依旧垂着头,双手捧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长匣:“回娘娘,贵妃娘娘深悔重阳宴上言行无状,冲撞了凤驾,心中惶恐不安,特命奴婢前来,向娘娘叩首请罪。”说着,她又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贵妃娘娘闭门思过,不敢亲来打扰娘娘清静,特将陛下早年赏赐的一支赤金嵌珠鸾凤和鸣簪献上,以表悔过之心,恳请皇后娘娘宽宏大量,饶恕贵妃娘娘此番过失。”

她打开木匣,丝绒衬底上,躺着一支金光灿烂的凤簪。簪身以赤金累丝打造出繁复的鸾凤翱翔纹样,凤眼和羽翼关键处嵌着数颗大小均匀、光泽莹润的东珠,凤嘴处衔着一串细小的红宝石流苏,华美贵重,确实非同凡品。

谢韫素的目光在那簪子上停留片刻。陛下早年所赐秦玉容倒是舍得下本钱。献出御赐之物请罪,姿态可谓做足。

“贵妃有心了。”谢韫素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本宫并未放在心上。簪子既是陛下所赐,贵妃当好好珍藏,不必献与本部宫。拿回去吧。”

翠缕心中一惊,皇后竟不收?这怎么行?她连忙道:“娘娘,贵妃娘娘是诚心悔过。此簪虽珍贵,但比起娘娘的宽恕,不值一提。娘娘若是不收,贵妃娘娘心中更加难安,只怕日夜悬心,病体难愈啊!求娘娘体恤!”她又连连磕头。

琼枝在一旁冷眼看着。贵妃这出戏,演得倒是情真意切。可谁知道这华丽簪子背后,藏着什么心思?

谢韫素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琼枝,收下吧。”

琼枝只得上前,接过木匣。

翠缕如释重负,又说了许多感恩戴德的话,才躬身退下。

等她走后,琼枝关上暖阁的门,拿着那木匣,走到谢韫素面前,低声道:“娘娘,贵妃这……黄鼠狼给鸡拜年,恐怕没安好心。这簪子,要不要让林太医悄悄看看?” 经过前次“流言”事件,琼枝对昭阳殿的一切都充满警惕。

谢韫素看着那支在阳光下璀璨夺目的凤簪,摇了摇头:“不必。她既然敢送来,就不会在明面的东西上动手脚。否则,岂不是自投罗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真正想害本宫的,恐怕不是这支簪子。”

琼枝不解:“娘娘的意思是?”

“等着看吧。”谢韫素捻动佛珠,“内务府是不是该送新季的首饰过来了?”

“是,按例就是这两日。”

“嗯。”谢韫素不再多言,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入定。

琼枝捧着那沉甸甸的木匣,看着主子沉静的侧脸,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她总觉得,这平静的凤仪殿,即将被卷入更深的漩涡。

而此刻,在太医院林惟清的值房里,也发生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对话。

那个曾被苏挽澜设计、让其“酒后失言”的憨实药役,正被林惟清单独留下问话。林惟清这几日心神不宁,皇后在慈宁宫的爆发,还有之前听到的那些关于贵妃恶言的传闻,让他无法释怀。他总觉得,后宫要出大事。

“你上次说的那些话……”林惟清盯着药役,目光如炬,“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一字一句,给为师说清楚。”

药役吓得扑通跪下,脸色发白:“师父弟子不敢说!说了会没命的!”

“你不说,现在就可能没命!”林惟清罕见地动了怒,“你可知道,你那些含糊不清的话,可能会酿成大祸!若是有人借题发挥,诬陷构害,你便是帮凶!”

药役浑身发抖,涕泪横流,终于扛不住压力,断断续续将那日“偷听”到王公公与其干儿子对话的“经过”又说了一遍,这次细节更多了些,尤其强调了“贵妃娘娘说中宫不干净,妨碍皇嗣”以及“私下骂得很难听”这几个关键点。

林惟清听完,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这背后,定然有人在做局。目的,恐怕就是要激化皇后与贵妃的矛盾。而皇后那日的反应,显然已信了七八分,甚至更多。

“这些话,你可曾再对其他人说过?”林惟清厉声问。

“没有!弟子只告诉过师父您,还有上次喝多了,跟浣衣局的同乡抱怨过几句,但没提具体内容,只说昭阳殿的人太欺负人……”药役慌忙道。

林惟清心中一沉。浣衣局!那里人多口杂,又与各宫都有联系,难怪皇后会知道!

“从今以后,闭紧你的嘴!若再让我听到半点风声,为师也保不住你!”林惟清警告道。

药役连连磕头保证。

待药役退下,林惟清独自坐在值房里,心乱如麻。他隐隐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后宫撒开,而皇后、贵妃,甚至更多人,都已身在网中。他该怎么做?继续明哲保身,假装不知?还是。

他想起皇后苍白隐忍的脸,想起她身为国母却步步维艰的处境,医者的良心与正直感煎熬着他。

最终,他提笔,写了一张极其隐晦的纸条,只写了两句寻常的养生谚语,却在字间距和墨迹深浅上,做了只有极细心且知内情之人才能察觉的标记。然后唤来一个绝对可靠、家中老小皆受他恩惠的药童,低声嘱咐了几句。

药童领命,揣着纸条,趁天色将晚,悄悄出了太医院,却不是往凤仪殿,而是往另一个方向,那里,通往宫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住着一位早年曾受过谢家大恩、如今在宫中担任低等女史的老宫人。

林惟清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希望皇后身边那个叫琼枝的聪明丫头,能看懂这隐晦的警示,多加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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