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的是,几乎在他药童出门的同时,另一道身影,也从玲珑阁的后门悄然离开,混入暮色中的人流,手中同样带着信息,目的地,皇城司某位暗中效忠于晋王的副统领宅邸。
苏挽澜站在小楼窗前,看着那人影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
秦玉容的毒计,通过刘福那条线,早已被萧玄弈在宫中的暗桩截获。如今这情报,正通过不同的渠道,同时流向晋王、皇后通过林惟清的迂回警示,甚至皇帝那里。
她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毒杀或反杀。
她要的,是让这把淬毒的匕首,在刺出之前,就调转方向,捅向挥刀者自己的心脏。并且,让尽可能多的人,“亲眼目睹”这一切。
连环计,已悄然收紧。
五日后,秋意更浓。
未央宫暖阁,每月逢五,是低位嫔妃向皇后请安的日子。虽不如朔望大礼隆重,但也有定例。
谢韫素穿戴整齐,依旧是一身明黄礼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妆台上,摆着几支簪子供她挑选。其中一支,是内务府三日前刚送来的新制赤金点翠翔凤簪,与她今日礼服上的纹样相配。另一支,则是秦玉容“赔罪”送来的那支鸾凤和鸣簪,华贵夺目。
琼枝拿起内务府送来的那支翔凤簪,低声道:“娘娘,今日戴这支吧?与衣裳相配。”她心中对贵妃送的那支总存着疑虑。
谢韫素的目光在两支簪子上掠过。秦玉容献簪请罪之事,早已传遍六宫。今日若戴她送的那支,显得自己大度容人,也能安抚某些观望者的心。若戴内务府的,反而显得自己小气,对贵妃的“诚意”不屑一顾。
“戴贵妃送的那支吧。”谢韫素平静道。
“娘娘!”琼枝急了。
“无妨。”谢韫素拿起那支鸾凤和鸣簪,入手沉甸甸的,金工精致,东珠圆润。她对着镜子,缓缓插入发髻正中。镜中人,因这抹璀璨的金色与珠光,苍白的面容似乎也多了几分生气。
琼枝心中不安,却无法再劝。
请安时辰将至,谢韫素起身,准备前往正殿。就在她起身的瞬间,脚下不知怎的一滑,身体微微一个踉跄,下意识地抬手扶住妆台边缘。
只听“叮”的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发髻上那支鸾凤和鸣簪,不知是没插稳,还是被刚才的动作带到了,竟然滑脱出来,掉落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地面上。
“娘娘小心!”琼枝慌忙扶住她。
谢韫素站稳,看着地上的金簪,眉头微蹙,琼枝弯腰去捡,指尖刚刚触到簪身。
“别动!”一个略显苍老却急切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林惟清不知何时竟站在暖阁门口,脸色极其凝重。他今日并非请脉之日,此时出现,着实突兀。
林惟清也顾不得礼仪,快步上前,先向皇后行礼:“微臣冒昧,请娘娘恕罪!”然后,他竟从袖中掏出一块素白绢帕,隔着绢帕,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支金簪。
“林太医,你这是……”谢韫素疑惑。
林惟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就着窗边明亮的光线,极其仔细地审视着簪子,尤其是簪尖和镶嵌处。看了半晌,他又将簪子凑近鼻端,极轻地嗅了一下。
琼枝和周围宫女都屏住了呼吸,不明所以。
终于,林惟清抬起头,面色沉重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他将簪子用绢帕包好,双手呈给谢韫素:“娘娘,此簪并无异常。是微臣失礼了。”
谢韫素看着他,没有接簪子,只是缓缓道:“林太医,你似乎在查看此簪是否有毒?”
林惟清身体一震,垂下头:“微臣只是例行谨慎。贵妃娘娘献簪之心虽诚,但多一分小心,总是好的。”他这话说得含糊,但在场稍微机敏些的,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林太医在怀疑贵妃送的簪子有毒!
琼枝瞬间想起前两日收到的那张隐晦的纸条,后背惊出一层冷汗。难道?
谢韫素沉默片刻,忽然道:“林太医来得正好。本宫这几日总觉得有些心悸,既然来了,便替本宫诊一诊吧。琼枝,去将内务府新送来的那盒首饰都拿过来,正好让林太医一并瞧瞧,是否有不妥之处。”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琼枝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连忙将内务府送来的那个锦盒捧来打开,里面是五六支新制的簪钗环佩。
林惟清心中暗叹皇后心思敏锐,也猜到了她的意图。他定了定神,先为皇后诊了脉确实有些心绪不宁引起的细数,然后开始仔细检查那些首饰。
起初几支都无异常。直到他拿起一支赤金点翠翔凤簪,与谢韫素今日礼服相配、本该是她今日选择佩戴的那支。林惟清仔细看着簪尖,又嗅了嗅,眉头越皱越紧。他示意琼枝取来一杯清水,用银针他随身携带验毒在簪尖极其轻微地刮下一点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碎屑,放入水中。
清水并无明显变化。
但林惟清并未放松,他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极小瓷瓶,滴了一滴无色液体入水。几个呼吸后,那杯清水底部,竟然缓缓浮现出几缕极其细微的、蛛丝般的黑色絮状物!
“这!”琼枝掩口惊呼。
谢韫素的脸色也瞬间苍白,手指紧紧抓住了座椅扶手。
林惟清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干涩:“娘娘此簪簪尖,淬有剧毒!而且是一种极为隐蔽的混合毒素,银针难以测出,需用特殊药水激发,若非事先知晓,刻意查验,几乎无法察觉!” 他其实用了些夸大的说辞,那毒虽隐蔽,但太医院若有心,并非完全验不出。只是谁会没事去彻底查验皇后每一件首饰?尤其是新制送来、尚未佩戴过的。
暖阁内一片死寂。所有宫女太监都吓得魂飞魄散,跪倒在地。
皇后份例的首饰中被淬了剧毒!这简直是惊天大案!
“查。”谢韫素的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给本宫彻查!这支簪子,经了谁的手,过了哪道工序,接触过哪些人,一个都不许漏掉!”
她目光落在被绢帕包着、放在一旁的那支鸾凤和鸣簪上,眼中划过一丝冰冷的讥讽。
好一个秦玉容!献上贵重的“赔罪”簪子转移视线,却在她份例的簪子上淬毒!若她今日戴了内务府这支,此刻恐怕已毒发在即!而若事发,追查起来,也只会查到内务府头上,与昭阳殿毫无干系!甚至,她秦玉容还可以扮演一个“好心献簪却被怀疑”的受害者!
好毒的心肠!好精巧的算计!
若非林太医“恰好”到来,又“恰好”如此谨慎,谢韫素看向林惟清,眼神复杂:“林太医,今日多亏你了。”
林惟清连忙躬身:“此乃微臣本分。”他心中却是波澜起伏。皇后果然聪慧,瞬间理清了关窍。而自己那点隐晦的提醒,竟真的让她起了疑心,配合着演了刚才那一出“滑倒掉簪”的戏,引他主动查验,最终揪出了真正有毒的簪子!
这绝不仅仅是巧合。皇后身边,必有高人指点,或者……皇后自己,也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只会隐忍的深宫妇人了。
调查迅速展开。内务府总管太监刘福被第一时间控制。起初他还试图狡辩,但在皇城司介入、刑具尚未加身时,他便崩溃了,涕泪横流地供出,是昭阳殿的翠缕姑娘暗中找到他,威逼利诱,让他设法在一支送往凤仪殿的凤簪上做手脚。毒药和淬毒的金针都是翠缕提供的,他只是在最后一道打磨工序时,让一个绝对心腹的工匠调换了簪尖。
“翠缕姑娘说,说事成之后,贵妃娘娘保奴婢总管之位,还有黄金千两……奴婢鬼迷心窍,罪该万死啊!”刘福瘫在地上,哭喊道。
证据、口供,直指昭阳殿。
消息传到昭阳殿时,秦玉容正在用早膳。听到心腹太监连滚爬爬进来禀报,她手中的玉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粳米粥泼洒了一身。
“不可能!怎么会……怎么会查到刘福?那簪子皇后应该戴了才是!”她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最初的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恐惧,“翠缕!翠缕呢?!”
翠缕早已面无人色,跪在地上:“娘娘,奴婢不知道啊!刘福他……他会不会乱说……”
“闭嘴!”秦玉容厉声尖叫,“是你!一定是你办事不密!本宫差点被你害死了!”她疯了一般扑上去,撕打翠缕。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利的声音:“圣旨到!”
秦玉容动作僵住,如被冰水浇头。
皇帝赵瑾的旨意很简单:贵妃秦氏,御下不严,身边宫人涉嫌谋害中宫,即日起禁足昭阳殿,无诏不得出。涉案宫女翠缕、内务府总管刘福等一千人犯,移交皇城司与大理寺严审。
没有直接定秦玉容的罪,但“御下不严”、“身边宫人涉嫌谋害中宫”,已是极重的指控。禁足,意味着失宠的开始。
秦玉容瘫软在地,钗环散乱,目光呆滞。
完了……全完了……
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错。皇后为何没戴那支毒簪?林惟清为何会“恰好”出现在凤仪殿,还如此“巧合”地验出毒性?刘福为何这么快就招供?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操纵着一切,将她的毒计轻轻巧巧地翻转过来,变成了套在她自己脖颈上的绞索。
昭阳殿宫门重重关闭,隔绝了内外。昔日繁华喧嚣的宫殿,瞬间沦为华丽的囚笼。
而未央宫凤仪殿,谢韫素站在窗前,看着手中那支差点要了她命的毒簪,指尖冰冷。
琼枝在一旁,心有余悸:“娘娘,真是万幸,多亏了林太医,也多亏了……”她想起那纸条,想起皇后今日反常的坚持戴贵妃的簪子、又“恰好”滑倒的举动。
谢韫素没有说话。
她想起前日,那位受过谢家恩惠的老女史悄悄送来的一句话,只有八个字:“谨防枕边,细察新物。”
还有林惟清今日异常谨慎的举动和那句含糊的提醒。
这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这深宫之中,除了想害她的人,也还有在暗中帮她的人?
她缓缓握紧了拳头,将那支毒簪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得生疼。
这一局,她险死还生。
而下一局,才刚刚开始。
毒簪之案,证据指向了宫女翠缕。但这根刺,已经深深扎进了皇帝心里,也扎在了秦玉容和秦家命运的咽喉上。
连环计的齿轮,已然咔哒作响,向着既定的方向,碾轧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