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枫与覃先生回到客栈时,天色还蒙着一层青灰。
推开房门,却见阿湛在黑暗中抱着被子坐在床上。他眼神惊恐,直愣愣地望着衣桁上那件月白道袍——窗户大敞,冷风正呼呼地灌进来。
陆青枫连忙关窗:“什么时候醒的?怎么把窗户打开了?”
“阿爹,我好像看到个老爷爷。”阿湛小声说。
陆青枫一怔,看向覃先生。覃先生淡淡道:“应是我师父北崖子来过。”
陆青枫走到床边,摸了摸阿湛的额头:“老爷爷呢?”
阿湛指向窗户,目光却仍锁在道袍上,怯生生道:“跳出去了,没回……衣服,自己飘回来了。”
陆青枫心头一凛,再次看向覃先生。
覃先生已换回道袍,一脸平静,“八成是梦魇了。衣服怎能自己回来?”他将夜行衣卷起,道:“这几日我不回长云观了,就住隔壁。阿湛晚上与你同宿,白日我来照看。”
陆青枫点点头。
三人简单用了些早点,便各自回房歇下。一夜紧绷,睡到午后陆青枫才醒转。身侧被褥已空,阿湛不在。
他起身,听见隔壁传来覃先生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雎’字写错了,不是‘谁’。”
陆青枫在门口立了片刻,转身时瞧见桌上搁着一封帖子。
素色信笺,几行小楷。是乔泗的字,邀他晚间往鹿儿楼一叙。末了添了句戏谑:“新茶已备,静候竹马。盼早至,免愚兄久候成痴。”
陆青枫笑了笑,将帖子收入怀中。难怪今日在教《关雎》。
他梳洗完,换了件石青直裰,墨色披风松松罩着。推门去隔壁时,覃先生正握着阿湛的手写字,见他来,只抬眼略一点头。
陆青枫含笑道:“先生还没用饭吧?中午我们出去吃。”说着朝阿湛招手,“我儿,下馆子去。”
京城味道最好的馆子是凤翔楼,临着西市口,二楼雅间敞亮。阿湛挨在陆青枫身边,好奇地望窗外街上光景。对面是睿王府,朱门紧闭,石狮子静默地守着。
菜陆陆续续上齐,隔壁雅间的谈话声便透了过来。
说的是昨日忠勇侯府的事。
一人说,寿宴上有妖人作乱,死了六个官员和两位诰命夫人,还有数十位官员伤情不明,连三殿下都险些遭难。夜里府中又进了刺客,忠勇侯重伤,宫里遣了御医去。
另一人声音压低了些,说今早圣上动了怒,令刑部与三司彻查,五城兵马司协同御林军满城搜人,闲杂人等出入城门,盘查也严了。
陆青枫静静听着,筷尖在半空停了停,瞥向覃先生;覃先生的目光却落在窗外。
这时,对面王府门前停下了一辆马车。
蓝袍的人先下来,是乔泗。后头跟着一人,绛红锦袍,外罩玄狐裘,身形挺拔。两人在门前站着说话,乔泗忽然侧首低咳了两声。身旁那人便解了自己的狐裘,很自然地披在他肩上,又伸手将系带拢了拢。
乔泗抬眼笑了笑,说了句什么。那人听着,微微颔首。
陆青枫望着那边,手中的筷子不知不觉停下。片刻,他才收回视线,垂下眼,重新夹起一块鱼肉,仔细剔起刺来。剔净了,轻轻放进阿湛碗里。
“慢慢吃。”他收回手,指尖在碗沿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神色却仍是寻常的,“不着急。”
覃先生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雾气氤氲了眉眼。
窗外,那两人已转身进了府。朱门缓缓合上,街面又空了。只剩风穿过长街,吹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又轻轻落下。
三人在凤翔楼吃完饭,覃先生临走时道,这几日打算还是带阿湛回长云观住,眼下形势有变,客栈终究人多眼杂。
陆青枫点头深以为然,阿湛却又委屈巴巴地瘪着嘴看他,那眼神就像生离死别,看得他于心不忍,又温言哄劝了好一会儿。目送二人身影没入街角,陆青枫便转身,径直往韩韬处去了。
到了地方,他将昨夜地牢种种简略说了,末了道:“徐璜救出不到两个时辰便断了气。在地牢里熬得太久,毒已入骨。”随即把“容器”“凤帝重生”那些话也转述一遍。
韩韬听罢沉默片刻。
“昨夜忠勇侯重伤,是你们的手笔?”
“不是。”陆青枫摇头,“应是他自为之局,做给朝廷看的。”
韩韬轻叩桌面,沉吟道:“不止如此。近日北境不稳,朝中正议遣重臣巡边安抚。贺千山身为侯爵,又是外戚,本是上佳人选。他此时‘重伤’,无论是为避嫌还是避险,倒是正好金蝉脱壳,躲过这趟苦差。”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陆青枫,“如此一来,满城风雨皆因他而起。你们眼下作何打算?”
陆青枫道:“贺千山诈伤,正好以此为借口封城搜人,防我们带阿湛走。眼下我们既无线索,更不能打草惊蛇,唯有静观其变,等他先动。”
“那长远之计呢?”
陆青枫便将下月十五赤羽教的仪式、另抓了九童等事细说了一遍。
之后二人又议了下月接应策应的事,言简意赅,不多时便散了。
…
酉时初,天色渐暗,南熏坊的灯火次第亮起。
鹿儿楼临河而建,是京城士子文人常聚的清雅之地,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勾勒出温婉的轮廓。
陆青枫没有上楼,甚至没有走近。
他匿在斜对面一条窄巷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砖墙。这个位置恰好能望见鹿儿楼二楼那间临河的雅间——乔泗订的位置。
帖子还在他怀中,素笺的棱角隔着衣料,传来细微而清晰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