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扇亮灯的窗。
店伙计的身影在窗上晃过几次,大约是添酒上菜。窗内始终只有一人独坐的影子,自斟自饮,从酉时到戌时。
戌时三刻,那扇窗被推开了半扇。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前,凭栏望着河面,良久不动。灯火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的边,却更显孤清。
是乔泗。
陆青枫的指尖无意识地扣进了砖缝。
亥时初,窗内的人影终于动了。他似乎唤了伙计,结账,下楼。不多时,乔泗独自一人出了鹿儿楼,脚步已见虚浮,却摆手拒绝了门口小厮的搀扶与跟随。
他扶着门框站了片刻,似在等夜风吹散酒意,然后缓缓朝南走去——那是回乔府的方向,却未叫车马。
陆青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乔泗走得很慢,偶尔踉跄,在空旷的街巷中拖出一道长长的、摇晃的影子。行至一处石桥时,他停下,扶着桥栏,弯身呕吐。
夜风卷起玄狐大氅的一角,整个人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陆青枫隐在一株老柳后,静静看着。
这时,后面驶来一辆马车,从车里下来两个侍卫模样的人,还有之前那个小厮,嘴里喊着乔大人,把他扶上马车,接着就是掉头,往睿王府方向去了。
睿王府侧门。
陆青枫绕到僻静处,那里墙内恰有一株老梧桐探出虬结的枝桠。他屏息聆听墙内的动静——一队巡守刚过。
提气纵身,掠上墙头,梧桐树下竟还站着一个守卫。
他扣指轻弹,一粒细小的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击中那名守卫的昏睡穴。守卫身子一软,陆青枫无声跃下,将人拖入梧桐树后的阴影里。
睿王府他是第一次来,只能依着京城贵胄府邸“前堂后寝,东尊西卑” 的大致格局推断。他稍一犹豫,朝着东面那片灯火温煦的院落潜去。
那应是书房或暖阁所在。
他伏身于厢房飞檐,身形压得极低,几乎与屋瓦齐平。下方不远,暖阁的窗棂半开,透出橘黄的光晕,将窗外几竿疏竹映成淡金色的剪影。
窗内有人声。
先是一个声线低沉的男声,语气带着无奈的责备与疼惜:“……心心念念十一年,人家连面都不露,何苦来哉。”
叹息过后,语气转柔:“吐过了,胃里空着更伤身。这碗醒酒汤,好歹喝些。”
一阵衣物窸窣。
接着陆青枫听到乔泗无力而沙哑的声音:“王爷……汤好苦。”
“特意加了甘草蜂蜜,不苦的。”睿王似在床边坐下,瓷匙轻碰碗沿,“听话。”
片刻静默,传来一声妥协般的吞咽。
“往后别再作践自己。”睿王语气复又低沉,“不过一个府衙差役,值得你如此?你是本王的长史,将来要入阁拜相的人,却为他纡尊降贵,苦侯半天?可惜,人家半分情面不留。”
“他……定是有事耽搁……或是没寻着地方。”乔泗声音渐低,含糊不清,“景肃他……没有理由不见我……”
“罢,你总能替他寻到缘由。”睿王冷笑,“亏你还把他当总角兄弟,那年他突然离京不辞而别,连招呼都不给你打,害你记挂了这些年。那晚夜市,本王在楼上也瞧了一眼,那姓陆的,不过如此。明日你若再去等他,本王也不拦你。”
陆青枫听到此处,正欲离开,却听睿王话锋一转,语气幽幽地道:“你心心念念的景肃,若知道十一年前他父亲坠马身亡,或许有你一份‘功劳’,不知会作何感想?”
陆青枫耳中‘嗡’的一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轰然冲上头顶,那扣在瓦片上的手猛地一紧。
‘有他一份功劳’?难道父亲的死……并非贺千山所为?!
乔泗?
不,不可能……十一年前,乔泗不过十七,只是大皇子伴读……
乔泗醉意浓重,却仍本能地含混辩驳:“王爷……休要冤枉人……与属下何干……是他父亲自己醉酒坠马……”
“哦?那你当年,得知那小子挨了家法,转头便去求本王的御医,讨要蒙汗药——又是为何?”睿王的声音慢条斯理,“你别告诉本王,是留着自己吃的罢?你不就是想偷偷替那小子出气,在他父亲酒里做手脚?”
“我没有……你冤枉……我没有下药……”乔泗的声音渐弱,陷入昏沉。
“好好,不冤枉你。”睿王低笑一声,继而长叹,“你与他那些前尘旧事,本王不想深究。但泗儿,你比我明白,今时今日,你们之间相隔的,又何止这王府高墙。”
“王爷……”乔泗嘟囔一声,再无动静。
布料与被褥细细索索,睿王的声线压得极低,却清晰传来:“睡吧。无论你心里装着谁,本王都在这儿。”
灯影摇曳,窗上两道轮廓缓缓靠近……
陆青枫扣在瓦片上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暴白,竟将一片瓦楞捏出一声极微的脆响。
“谁?!”檐下侍卫猛然抬头。
寒芒骤起,数点袖箭擦着陆青枫衣角钉入瓦缝!
“有刺客!”
呼喝与脚步声轰然炸开。陆青枫身形疾退,如夜鸟般在连绵屋宇间几个起落,没入深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