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枫再次睁开眼时,意识尚在混沌中漂浮,而一股浓烈的药香已侵入鼻端。温热的苦涩液体被小心渡入口中,缓缓滑入喉咙。
视线逐渐聚焦。
他半倚在柔软的衾枕间,身上覆着云锦被。榻沿,宁承昭侧身坐着,一手端素白药盏,另一手执白瓷汤匙,正将又一匙汤药送到他唇边。
宁承昭眼下泛着淡淡青黑,下颌冒出了胡茬,外袍随意披着,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膛,上面隐隐有个半月痕印。他目光专注地看着陆青枫的唇,待药汁喂入,才稍稍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宁承昭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一丝疲惫却真切的笑意在他眼底化开。
“醒了?”他嗓音低哑,“感觉如何?心口还闷吗?”
陆青枫垂下眼睫,没做声。
他缓了缓神,只觉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后草草拼拢,沉甸甸的乏力感浸透四肢百骸。但比这更清晰的,是心口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不疼,却像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拴住,另一端隐没在虚空。
这感觉怪异,不同于重伤后的寻常虚弱。
“陆郎昏迷的时日是越发长了,害本王好守了两夜。”宁承昭拿起帕子,想替他拭去嘴角溢出的药汁。
陆青枫肩颈微绷,偏开了头。
记忆的碎片猛然回涌:圣旨、呕血……他咽下喉间干涩,嘶哑开口:“今天……初几了?”
“十月二十九。”
还好。陆青枫沉默下来。离下月十五,还有半月。
陆青枫此番急怒攻心,旧伤未愈,邪毒反冲,昏迷时又被取了心头血——几重损耗叠加,令他连呼吸都扯着胸腔发闷,人也清减了不少,脸色苍白如纸。
宁承昭看在眼里,心疼道:“往后别轻易动气,伤的是你自己。”
陆青枫没应声,只闭了闭眼。
宁承昭朝门外唤人伺候洗漱。
几名婢女端着热水巾帕进来。宁承昭自己拧了热巾擦脸后,又接过另一条,极自然地探手向陆青枫颊边拭去。
“我自己来。”陆青枫偏头让开,咬牙撑起身,眼前黑了一瞬。他稳住呼吸,抓过热巾狠狠抹了把脸。热气蒸上来,僵冷的四肢才活泛些。三两下擦完,将帕子扔回盆里。
宁承昭看着,没有说话。
两人早膳在房中用的,清粥小菜摆了一桌。陆青枫勉强吃了半碗,便搁下筷子。
宁承昭放下茶盏,忽然道:“父皇让礼部择了吉日。”
陆青枫抬眼。
“下月十六,是好日子。”宁承昭朝他微微一笑,语气很淡,“大婚之后,父皇给了我个差事——命我代天子巡边,去北境走走。”
陆青枫心中一动,手指扣住榻沿,没接话,翻身躺了回去,背对着人。
北境……那是个被战云笼罩的凶险之地。贺千山此次诈伤避嫌,其用意深不可测。贺家世代盘踞河朔,早年曾与北澜皇室联姻,借此崛起。
径水崖一役前,贺家与北澜仍有往来。后北澜太子乌塍烈犯边,被陆青枫的祖父、彼时镇远大将军陆衡击溃,麾下左将军锦沅更射瞎乌塍烈一只眼,两国自此结下血仇。
一年后乌塍烈登基,亲率大军复仇,径水崖一役双方死伤惨重,陆衡与锦沅双双战死殉国,乌塍烈亦殒命阵中。战后两国议和,却正是由贺家牵头缔结和约,边境维持了几十年大体平静。为示笼络,圣上于二十年前封贺千山为忠勇侯,立其妹贺敏为皇贵妃。
如今北澜再度陈兵边境,蠢蠢欲动,此时让宁承昭去巡边……
看来,这位泓王殿下,又被人推到了风口浪尖。
一上午,房里再没动静。
什么大婚,什么巡边,都与他无关。下月十五,救出观星台那九个孩子,他便带阿湛离开。
管它什么赤羽教、江宁旧案,他再也不管了。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掉进一场没完没了的噩梦。
先是十一年前父亲陆尚莫名坠马身亡,接着是恩师李庆州,上月是糖婆婆,此番又误闯泓王府,身陷囹圄。
几天前,他还是江宁捕快,奉命进京贺寿送礼。如今却困在此地,连起身都需咬牙。若非宁承昭就坐在眼前,他几乎要以为这一切都是重伤后的幻梦。
想到先祖铁甲金戈,战死沙场,可谓死得其所;父亲陆尚虽无盖世功勋,亦一生正直,为同僚所称道。而自己……如今竟被皇帝封为“奉懿府君”,困在这牢笼般的王府里,一身抱负与尊严尽付流水。
正自心绪翻腾,郁结难解之际——
午时,程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韩大人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