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承昭正在案前写着什么,笔没停。“让他去外书房候着。”他撂下话,笔一搁,起身扫了眼榻上的背影。
“你先歇着,我去去就来。”
“慢着!”陆青枫转过身,看向门口,“是哪个韩大人?”
“韩韬韩大人。”
陆青枫心下一动,撑着要起身。宁承昭连忙过去抬手按住他,对门外吩咐:“请他进来罢。”
程玄应声退下。不多时,领着韩韬走了进来。
“韩叔,您怎么来了?”此时陆青枫已在婢女搀扶下于桌边坐定。
韩韬目光复杂地瞥他一眼,垂眸拱手:“回陆府君,卑职此番冒昧前来,一为向泓王殿下与陆府君贺大婚之喜,二为道谢。”
“道谢?”陆青枫一愣,不由看向身旁慵懒含笑的宁承昭。
他只觉韩韬今日格外疏离——平日都以长辈口吻称他“青枫”,今日却左一个“陆府君”,右一口“卑职”,刺耳得很。
韩韬声音平稳:“卑职在军械监任副使六载,素来职微言轻。前日泓王殿下巡阅武库,垂问火器革新,卑职斗胆进言,蒙殿下记下姓名。昨日接吏部文书,方知殿下于御前力荐,擢升卑职。”
他略顿,清晰道:
“陛下特旨,授卑职工部虞衡清吏司署理郎中事,赏正五品俸禄,专责督办边防火器革新与军械要务。”
陆青枫心头一震。
即便不谙官场,他也知军械监副使是从六品,这连跳三级直抵正五品的擢升,在本朝中官制中亦属罕见。以韩韬的耿直性子,最厌钻营攀附,怎会为此登门道谢?
陆青枫惊疑不定,此事,他确实毫不知情。
韩韬后退半步,朝宁承昭深深一揖:“泓王殿下知遇之恩,韩韬没齿难忘。卑职亦深知,若无陆府君从旁提点,殿下日理万机,又岂会留意军械监中一介微末副使?”
陆青枫脸上倏地一热,竟不敢接话。韩韬这话恭敬却带刺,他如何听不出?对方定是误会深重,且怒其不争。
只见韩韬直起身,朝身后随从略一颔首。随从即刻手捧覆着红绸的朱漆托盘,稳步上前。
“区区薄礼,提前恭贺殿下与府君新婚之喜。”韩韬说着,亲手揭开红绸。
盘中两物一白一黑,对比赫然刺目:左边是一对羊脂玉鸳鸯,玉质温润,颈首相依;右边则是一截玄铁断枪头,刃口崩裂,血槽沉积着暗红锈迹,仅余半尺残锋。
温润与杀伐之气并置一盘,房内空气霎时凝滞。
宁承昭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
韩韬道:“卑职敬献白玉鸳鸯一双,祈愿殿下与府君……如璧人同心,永缔欢盟。”
说着,他目光落向那截枪头,语调陡然放沉:“至于此物,乃四十三年前径水崖一役后,从敌酋尸身中取出——是府君祖父陆衡大将军生前的佩枪残刃。大将军当年被十几万敌兵围困,战至枪折人亡,此枪头……亦堪称他半副铮铮铁骨。”
陆青枫听到此处,脸色由苍白倏地涨红。
韩韬又道:“先帝曾下旨将其收归武库,附言:‘愿此铁永镇我大启山河,勿忘陆家筋骨。’”
他抬眼,目光倏然转向陆青枫,冷然道:“只是多年来,它一直封存于军械监库房深处,尘掩锈覆,不见天日。”
“今日卑职既蒙擢升,掌虞衡清吏司,便斗胆将它请出。”
“陆府君既已择定前路,此物……便当归由陆家嫡孙亲自保管,也算全了陆家三代未竟的心念。”
话音落下,陆青枫浑身血液为之一凝。
他彻底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贺礼。这分明是他陆家先祖的傲骨,是宁折不弯的血性与气节!
韩韬更不是来道谢的。
他是来替战死沙场的陆大将军、和早亡的故友陆尚,给这个甘为“王府君”的不肖儿孙,送上一记最沉默的家训。
房里香炉燃着宁神的香,此刻那气息缠上来,只令陆青枫感到无尽的烦躁与窒闷。
偏在这时,程玄又在门外禀道:“王爷,门房通传,又有新客拜访。”
“哦?”宁承昭眉毛动了动,慵懒地笑了,“今天倒是热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