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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七十八章 三水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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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杜衡商队进了三水镇后,他把货物和行商伙计们安顿好,便独自上了客栈二楼,将客房门窗掩好。

他从行囊中取出几只小竹笼,笼中各关着一只灰羽信鸽。这些鸽子早已驯熟,曾往返关内多次,他提笔蘸墨,将陆青枫口述的三封信一一写好、吹干,卷成细筒,塞入鸽足上缚着的铜管内。

三只鸽子先后扑棱棱飞起,在客栈上空盘旋一圈,朝南而去。

杜衡站在窗前目送片刻,待到天色擦黑,他又从竹笼中摸出第四只鸽子。这一只鸽子比方才那三只都要小些,羽色也更深。他将一张更短的纸条塞入铜管,推开窗,也朝南放飞。

鸽子振翅而起,转眼便融入暮色。

此时,在距三水镇十余里的官道上,一个青衫人正御风而行,衣袂猎猎。待望见远处镇子的轮廓,他身形一缓,落回地面,背上那个竹篓,已覆了薄薄一层雪。

他抬起头,天边三个小黑点正由北向南掠过。

他发现在更高的云层里,一道黑影急速俯冲而下——一只海东青,双爪已朝最末那只鸽子探去。

“公孙无尘”指尖微动,一粒石子无声弹出。

海东青哀鸣一声,栽落下来,砸进雪地里,不动了。

他走过去,拾起海东青。鸟脖子已断,鸟爪上缚着一只极小的铜管,里头空空的——这鸟不是送信的,是专门用来截信的。

他望向鸽子消失的方向,发现又有一只鸽子从三水镇飞往南方,他从袖中摸出一只竹哨,吹出几声极轻的哨音。

那鸽子竟似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扑棱棱落了下来。“公孙无尘”走过去,捡起来,鸽子还活着,不惊不乍,歪着头看他。

“公孙无尘”将铜管中的纸条抽出,扫了一眼,眉心微动,又将纸条原样塞回,把鸽子往空中一抛,鸽子扑着翅膀继续南飞。

他抬起眼,望向三水镇的方向,若有所思。

……

入夜后,镇守府后院的鹰房里,一盏油灯还亮着。

一个黑衣仆从正往鹰架上倒水。那几只鹰通体漆黑,目光锐利,爪如铁钩,是严崇花重金驯养的,最善追踪捕杀。

“今日黑羽没回?”

“还没有。”

“将军有令,”另一人压低了声音,“这几日若见着往南飞的鸽子,不论是谁放的,先截下来,把黑啸也放出去。”

“知道了。”喂食的人应了一声,伸手抚了抚鹰背。那黑鹰振翅而起,无声无息地没入夜色。

而三水镇守备府,却灯火通明。

门外列着两排执戟甲士。正厅摆了三桌席面,正中一桌坐着宁承昭、陆青枫和严崇,两侧陪坐的是镇中几位主要官吏。左右两桌则是次一级的官员和士绅。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严崇举杯道:“殿下劳苦,代天子巡边,是我北境军民之幸。下官敬殿下一杯!”

宁承昭举杯饮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在座众人。

严崇在主位旁侧谈笑风生,左右逢源,将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他左手边坐着镇中同知,是个圆脸胖子,满脸堆笑,频频敬酒。再往下是几个文职官员,有的陪笑,有的附和。

唯独旁边桌上,靠窗位置坐着一个年约三旬的男子,穿一身半旧的蓝色文官袍,身形高挺,面容清瘦。从落座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开口,旁人敬酒也只浅浅抿一口,便放下杯子。

严崇似乎注意到宁承昭的目光,笑道:“殿下,那位是镇守司长史季筠,掌管文书案牍,是个闷葫芦,不善言辞,殿下莫怪。”

宁承昭淡淡一笑:“无妨。”

那季筠闻言,起身行了一礼,仍是不发一言,又坐了回去。

倒是他身旁一个武将模样的人,嗓门颇大:“殿下此次巡边,不知要在北境盘桓多久?末将早闻殿下弓马娴熟,若得闲,不如去校场指点指点末将们?”

说话的是镇守府麾下的一名参将,姓刘,生得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

严崇皱眉:“刘参将,休得无礼。”

宁承昭摆手:“本王就喜欢爽利的人,有什么便说什么。儿郎们在边疆浴血厮杀,本王岂敢托大?若有机会切磋,自当领教。”

“王爷爽快!”刘参将哈哈一笑,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继续,觥筹交错。严崇话锋一转,叹道:“殿下也知,北澜国大军压境,我北境四十万将士枕戈待旦,上官将军愁得夜不能寐。可眼下粮草军械,早已捉襟见肘。朝廷拨付的饷银常有迟延,下官也日夜忧心,唯恐误了战机。如今殿下来了,将士们吃用也算有了着落。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分发粮草军械?对退敌之事有何良策?”

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宁承昭此行的真实意图。

宁承昭淡淡一笑,说:“粮草军械,待本王见了上官将军再议。”

又说北境有上官大将军坐镇,他放心。他此行主要是代天子巡边,犒劳将士,旁的话再不多说半个字。

陆青枫始终安静地坐在宁承昭身旁。晋泱乖巧地趴在他胸口,一动不动。他便让宁承昭取了个鸡腿,塞到晋泱嘴边。

众人见它浑身无毛,黢黑又肉墩墩的,想问又不敢问那究竟是个什么动物。

陆青枫虽看不见,但能感受到宴席上那些好奇的目光。他不举杯,不主动说话。宁承昭不时给他夹菜,他偶尔吃一两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这满堂喧哗与他无关。

只是他的耳朵,始终在听。

他听见刘参将大笑时,椅脚微微磕了一下地面,紧接着严崇的呼吸声轻了半拍——那是皱眉的前兆。

他听见坐在左侧第三位的那个官员,从落座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呼吸平稳,心跳不快不慢,却始终保持着同一个方向——似乎面朝宁承昭。

那个人,兴许在观察。他猜想。

陆青枫夹起一粒花生,慢慢嚼着。

宴席将近尾声时,他听见靠窗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北境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了。”

旁边有人随口应和:“是啊,今年的雪也来得早。”

然后便没了下文。

但陆青枫注意到,这句话说完后,有几个人的呼吸节奏变了——有的变快了些,有的变轻了,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

他们在等什么?

有点意思。陆青枫端起酒碗,浅浅抿了一口,心中已有了计较。

不知不觉,已近戌时。

陆青枫在桌下轻扯了宁承昭的袖子,宁承昭便起身道:“天色不早,本王和府君先告辞了。”

严崇连忙起身,和一众官员亲自送到府门外,说道:“殿下驿馆已收拾妥当,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下官。”

宁承昭点点头,与陆青枫上了马车,往驿馆而去。

驿馆离守备府不远,只隔了两条街。是一座三进的院落,早几日便收拾妥当,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宁承昭扶着陆青枫进了正房,刚关门坐下,陆青枫便道:“承昭,方才下车时,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东西。”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宁承昭神色微动,忙展开,念着上面的字:“泓王殿下,夜深人静,卑职冒昧求见。”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极规矩,但没有落款。

宁承昭看了陆青枫一眼。后者虽目不能视,却似有所觉,微微侧头,问道:“殿下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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